淳于髡谏伐魏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敝其臣，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谢将休士。

　　短文大意：齐王想发兵攻打魏国。淳于髡对他说：“韩子卢，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东郭逡则是世上数得着的狡兔。韩子卢追逐东郭逡，接连环山追了三圈，翻山跑了五趟，前面的兔子筋疲力尽，后面的狗也筋疲力尽，大家都跑不动了，各自倒在地上活活累死。有个老农夫看到了，不费吹灰之力捡走了它们。与此相同，要是齐、魏两国相持不下，双方士兵百姓都疲惫不堪，臣担忧秦、楚两个强敌会抄我们后路，以博取农夫之利。”齐王听后很是害怕，就下令休养将士，不再出兵。

　　如是我读：这篇小短文108个字（标点符号除外），叙事简要清晰，字字句句都在自己应该处的位置上，寥寥数语，说理透彻，写文章者应该效仿。战国时期的策士，在游说的过程中，非常注意方式方法，很多情况下不是直接说明意图，表达观点。往往在开始时，找准切入点，用生活中常见事或人或物，进行一番比喻，来说明或说服。用事物设喻，是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家和策士常用的技巧，也是后世为文者学习的地方。这样的劝谏方式，一则不显得突兀，并且凸显尊重与婉转；再则使得意思表达很形象，收到言简意赅的效果。这篇短文里的比喻就具有一种振聋发聩的警醒作用，最终达到了活人无数的“齐王惧，谢将休士”的目的。

　　“韩子卢”“东郭逡”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人的名字。不过，绝非人名，还真的是两种动物的名称，就像许多人称呼他们宠物大黄、小黑一个样。韩子卢是狗名，战国时期闻名天下的韩国名犬，或许是韩姓人所豢养。它还有一个不相上下的同类，叫宋鹊。东郭逡是兔名，据说奔跑得极为敏捷。

　　这篇短文叙事用词很讲究，很富有画面感：“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用了“环”“腾”“极”“废”“俱罢”，活灵活现地描绘了狗撵兔而双双垂死的场景，让读者平地涌起一股哀怜之意。犬兔的结局尚且如此，人何以堪！再看短文的结尾，“齐王惧，谢将休士”，寥寥七个字，展现齐宣王之胸襟，并戛然而止，于无声处尽显文章的张力。一个“惧”字，不是怯懦，是君王审察利害之后的警醒，也见齐宣王尚能纳谏、知止的一面。个人还认为，这里应该多少体现了一点齐宣王顺天恤民的情怀。“谢将休士”，其实是两个层面的意思，就是解职选定的将领和解散士兵。战国时期以及后来很长时间，战争发生的时候，先是筑坛拜将，然后招募并组织士兵，再行出征。譬如韩信，从一个基层士兵到手提重旅的统帅，就经历了这样的仪式。刘邦需要斋戒三日，命人筑高坛，树大纛，赐予象征一切权力的宝剑，然后韩信登坛受拜。场面极为肃穆，令人胆寒，也极为荣耀。可惜，韩信后来身毁钟室，真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是题外话了。

　　历史有惊人的相似，苏代为挽燕危，劝说赵惠文王停止伐燕，就说了一个差不多的寓言故事，只是主角换了鹬和蚌：

　　赵且伐燕，苏代为燕谓惠王曰：“今者臣来，过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谓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者得而并禽之。今赵且伐燕，燕赵久相支，以弊大众，臣恐强秦之为渔父也。故愿王之熟计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

　　关于齐国为什么要攻打魏国，原文没有说明，就是开篇四个字“齐欲伐魏”。我这里只能参照相关史实，作出一点个人判断：本来齐魏盟誓，共同对付楚国。在徐州这个地方，齐国和楚国兵锋相见。如果魏国能够践言而下场，齐国很容易获胜。想不到的是，魏国突然背信而作壁上观 ，导致齐国大败而归。齐魏由此结下嫌隙，这应当是伐魏的近因；长远看，齐魏两国中原争霸是深层次原因。

　　说说这篇短文里的“齐王”到底是谁？学界较为通行的看法是齐宣王，并且注明出处是《战国策》；而《史记·滑稽列传》则将犬兔相争之事置于齐威王时期，但是注家多认定齐宣王。说说齐宣王田辟疆。由于他的父亲齐威王时期攒下的家底，齐宣王对外也比较强势。由于有奇女子钟离春为后，并有淳于髡这样的一众颇为贤能之士秉政，还不至于陷于“穷兵黩武”的漩涡，有时候还是很能够听得进去像淳于髡这样的大臣的劝谏的。齐威王时期，齐国强势进攻魏国（桂陵、马陵之战）。到了宣王，齐国虽然仍是东方霸主，但秦国、楚国的威胁日益增大，伐魏已不再是明智之举。所以才会有了“淳于髡谏伐魏”。

　　这篇短文奇妙之处就在不经意间指出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这才是这篇短文的力量之眼，如醍醐灌顶。犬死兔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田父擅功”，自己的削弱，就是帮助了敌人强大。齐宣王恐惧的核心是“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敝其臣，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历史证明，来自西方和南边的威胁一直都是齐的心腹大患。

　　清人王符曾点评：即鹬蚌相持之说，而此更健峭可喜。不着色而自有华，一幅泼墨山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