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二十分钟,我们爬完好汉坡,终于站到了玉屏峰脚下。

石阶嶙峋,一级比一级陡,一级比一级高。千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双脚掌踩过,多少根竹杖点过,那石头早已被磨得光滑温润,棱角处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老家具上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包浆。有几段路陡得厉害,抬头望去,只见层层石阶叠上去,叠上去,恍惚间仿佛一直伸进云里,没了尽头。

我和老伴儿不敢急,也急不得。走上一段路感觉累了,便扶住那冰凉的石栏歇一歇,喘几口粗气;再走一段,又停下来,抬手揩一揩额角渗出的细汗。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凉丝丝的,贴着汗湿的鬓边一过,人便清爽了些许。老伴儿回头望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竹杖往石阶上顿了顿,又转身慢慢往上走了。我跟上去,脚步落在她的影子里,一步一步,稳稳的。

登山这件事,年轻时只凭着一股莽撞的冲劲儿,总觉得山再高,也不过是脚下一步步量过去的路。到了古稀之年才慢慢明白,登山不再是征服,而是一场与身体的轻声对谈——急不来,也恼不得。脚步要缓,心气要平,山才肯像个慷慨的老友,将它的景致一重一重地交付给你。

等我们缓缓挪到玉屏峰下时,两人都已微微气喘,衣衫边角洇出薄薄的汗渍。可那汗里沁着的,不是疲累,是满心的欢喜。风从峰间穿来,凉凉的,像是山在轻轻拍拍我们的肩。

玉屏峰是当得起"好看"二字的。

一壁青灰色的岩崖横亘天际,沉沉稳稳地立在那儿,像是天地随手放下的一面巨大屏风,不经心,却自有章法。它把后山的苍翠与幽深都挡在幕后,只留给人一脉干干净净的轮廓——"玉屏"这名字,便恰到好处地落在这段山骨上,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恰如它的姿态,端然,不语,自有风华。

阳光从云隙间筛下来,疏疏朗朗地洒在岩壁上。那青灰的石头便活了过来,泛出一层淡淡的油润光晕,不耀眼,不喧哗,却分明是有了温度的。像是旧绢上的古画,经过多少年岁月的摩挲,色泽沉下去了,韵味却浮上来。你站在下面,仰头望着,便觉得那光不是照上去的,而是从石头深处浸出来的,一点一点,匀匀地,把千钧的气度都化作了柔和的静默。山风掠过崖面,带下草木清凉的气息,泠泠地灌进衣领,吸一口气,肺腑都清透了。风里隐隐有松涛声,时远时近,恍如隔世的低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玉屏,到底是在隔开尘世与仙境,还是在替人间留驻那一线缥缈的幽梦呢?

我立在崖下,久久不想离去。

这面岩壁,是一座镌刻在石头上的岁月长卷。历代文人墨客登临黄山,胸有丘壑,便将诗思与慨叹錾进山骨。一代代工匠执锤凿石,把心绪嵌进大山的肌理。那些字迹,有的被风雨磨去了棱角,笔画漫漶,如老人额上的皱纹,虽看不真切,却藏着风霜晕染的故事;有的依旧锋棱峭立,字字沉雄,仿佛昨日的墨迹未干。它们高高低低、疏疏密密地缀满崖壁,像一群隔代相逢的老友,在此围坐,开一场永不散场的清谈。

李白不曾留名于此,但他曾以诗为黄山立骨——"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唐人的气魄,便这般给群山定了调子。徐霞客杖履至此,左右顾盼,在日记中写下"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揽",随即又叹:"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张大千三上黄山,将流云与奇松一卷卷收进淋漓墨色,让山魂在宣纸上氤氲再生。四百余年倏忽如风,我立在徐霞客当年驻足之处举目四望,方觉他笔下的字,字字如钉,不多一枚,也不少一枚。

然而石刻纵然琳琅,却并非此地真正的主人。转过一道石壁,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才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但我最先注意到的,却是那座楼。

玉屏楼立在峰峦之间,以峰壁为屏,宛如一幅悬在半空的水墨长卷。它的前身,是古时的文殊院——明代万历年间,普门法师曾在此结茅修行,一庐一灯,便点燃了数百年的香火文脉。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藏在飞檐的弧度里,隐于木窗的纹路间,在风起云涌时轻声低语。

飞檐翘角,在群山与流云的映衬下,古朴而庄重;灰瓦白墙,与青灰色的岩壁几乎浑然一体,仿佛不是建在石上,而是从石中生长出来的。我伸手去触摸木窗的边框,指尖滑过之处,木纹已被时光和无数游人的掌心摩挲得温润光滑。那深褐色的木料沉稳笃定,仿佛它目睹过的悲欢,比我能说出口的,还要深,还要长。

如今的玉屏楼,既是承载着厚重人文的古迹,也是山行途中一处温暖的歇脚处。楼内客房整洁安然,餐厅飘出热腾腾的烟火气——满身疲惫的登山客在此暂歇,吃上一口热饭,洗去满面风尘,整顿行囊,再怀着一颗重新鼓足的心,去看云海翻涌、奇峰耸峙。

我倚着栏杆,望着人来人往。游人的神色各不相同:有的满脸倦意,却仍撑着笑意;有的眼眸明亮,带着初上山时的兴致;有举着手机四处取景的,想把这山色云影尽数收藏;也有安安静静倚着栏杆,只望着远山云海发呆的,仿佛把心事都交给了风。石阶之上,有人弯腰系鞋带,有人仰头喝水,有人靠着墙壁闭目小憩——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来路与归途。

玉屏楼,像是旅途中的一个中转站,温柔地接住每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将他们从跋涉的倦意中轻轻打捞,再微笑着送往下一段山水。山容纳了所有人,而人在山中,也各自寻得了片刻的宁静与心安。风过檐角,云来云去,一切匆匆,又一切安然。

抬眼向上望,玉屏峰顶的轮廓缓缓舒展,像一尊巨大的卧佛横亘山巅,头、喉结、胸,线条分明,安详中透着庄严。峰下,便是人头攒动的玉屏楼,楼左有青狮石,如雄狮盘踞,威风凛凛;楼右有象鼻石,长鼻高翘,与青狮石遥遥对峙,合称"青狮白象守文殊"。相传,象鼻石是普贤菩萨坐骑所化,青狮石则是文殊菩萨坐骑的化身,千百年来,便这么一左一右守着这片佛国净土。象鼻石的形态委实惟妙惟肖,我盯着那方酷似男根的奇石,心里不禁暗笑——大自然这位雕塑家,想象力当真不拘一格,什么奇绝的造型都雕琢得出来。天下奇石千千万万,任游人浮想联翩,最终不过归为一句"鬼斧神工"。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真正站到巨石跟前,才恍然懂得那份造化的分量——那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是亿万年风吹水蚀、时光一寸一寸打磨出来的天地奇迹。

玉屏峰东侧,便是天都峰。海拔一千八百一十米,拔地参天,如一柄淬过霜雪的古剑,清冷青锋,直刺云汉。世人说天都,只消一个"险"字,便道尽了所有风骨。崖壁如刀劈斧斫,傲然向天,嶙峋怪石之上,千载风霜刻下深深沟壑,如老者额间皱纹,每一条都藏着光阴的秘密。通往绝顶的盘道,恍若自九霄垂落的云梯,陡峭至极,俯身一望,便叫人胆寒;峰顶那道狭长石脊,便是名闻天下的"鲫鱼背",宽仅三尺,两侧万丈深渊,风从谷底涌起,如龙吟虎啸,行于其上,心魄随之震颤。

右侧则是莲花峰,海拔一千八百六十四点八米,为黄山三十六峰之冠。若说天都峰胜在雄奇险峻,莲花峰则秀拔俊逸,一若猛士横剑,一若佳人临风。两峰之间,代代相传着一项不成文的规制——轮休开放,五年一轮,以养草木之根,缓风化之痕,恰如天地对山峦的温柔体恤。

当地还流着一则旧话:昔年观音大士游历此地,醉于黄山烟霞之胜,遂将足下莲花宝座点化为峰,刹那金光迸散,万仞危峰拔地而起,莲瓣般的岩壁层层舒展,莲花峰由此得名。传说终究是传说,听过只当一笑。然当你真正抬眼凝望那层层绽开的石壁,云雾缭绕其间,整座山峰便如一朵圣洁的白莲,在万山之间微微摇曳,便又会觉得,古人的奇思并非凭空而来——是这山本身,便生着一缕莲的气韵,静默不语,却动人心魄。

一九九九年深秋,我第一次上黄山。那时节天高气爽,满山红叶如燃,偏巧莲花峰轮休封山,只能望峰兴叹,转而登了天都峰。彼时腿脚轻健,心里也干干净净,不曾装什么掂量,和几位同事一路说笑,攀着铁索便上去了。峰顶那块巨石上,"登峰造极"四字苍劲拙朴,像是从山骨里长出来的。立在石旁放眼望去,千峰万壑在脚下铺开,如一卷泼墨长轴,浩浩荡荡,直铺到天边去。那一刻,胸中忽然涌起一句"海到尽处天是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觉得自己踏在了山河之上,连风都是替人助威的。那时我虽人到中年,却心气不减,真以为山是可以征服的。

可时光这东西,最是无声。它不敲锣,不打鼓,只静静推着你走,走得不快,却绝不等人,也不回头。二十多年一晃,山还是那座山,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只是走石阶的人,膝盖已经磨损老化。此番重来,心里还惦着莲花峰,想把当年那场错过补上。谁知偏偏又逢它轮休,即便开了,次日还要赶西海大峡谷,这一天的路走下去,腰腿怕要先闹罢工。也罢,念想留着,才有个再来的由头。远远望去,那道悬在半空、如云梯般的盘道,仍旧高高挂着,像是山伸出的手,又像它设下的关。我心里有几分遗憾,却也暗暗生出几分期许,默默对那峰顶说了句:下次,一定来赴你的约。

年轻时总想着征服,而今才慢慢明白——山从不曾让人征服,它只是偶尔肯容你上去站一站。能上便上,不能上,便远远望一阵,也算见过。这份"算见过",是年纪悄悄递给人的宽慰。山有轮休,人也有轮休——它歇它的草木山石,我歇我的膝盖骨。人尚且要劳逸相济,何况这亿万年巍然不动的峰峦;山都懂得闭门修养五年,我这走了大半辈子路的人,又何必跟自己较劲呢。

玉屏楼的云雾深处,两株苍翠自悠悠岁月中伫立而出,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黄山的魂魄所系、天地所铭——那便是被世人奉为国宝的迎客松与送客松。

千般风物看过,终于要到那棵心心念念的迎客松跟前了。

松树还没见着,先看见的是人——长长的一列队伍,沿着石阶缓缓挪动。游人虽多,却井然有序,谁也不争不抢,都安安静静地等着,想在最好的角度,同这棵国宝级的松树合一张影。

队伍里,有年轻人替白发老人举着相机,耐心地调着焦距;有父亲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小小的身子高出人群一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前方;也有独自来的旅人,把手机支在石栏上,自己走过去站好,再小跑回来按快门,来来回回,倒也自得其乐。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抱怨,仿佛在这棵松树面前,所有人都变得从容起来。

我趁大批旅游团还未赶到,赶紧排队插空站好位置,举起相机,按了几次快门。画面定格的瞬间,风正好吹过,松枝微微侧身,像是在向我点头。

终于,我站到了它面前。

它长在文殊洞上方的崖壁石缝中,脚下没有一寸土是松软的。一侧的松枝斜斜探出,像主人不经意间张开的手臂,翠叶如盖,苍劲中带着几分温润的礼数。那姿态绝非人力雕琢可成,是千百年的风霜雨雪,一刀一刀,细细磨砺出来的。每一处弯曲都有来处,每一片松针都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我听说,它的根会分泌一种酸涩的汁液,一点点溶开坚硬的花岗岩,钻进去,再牢牢抱住它——石头给了它立身的缝隙,它替石头守住了不肯离去的绿意。专家依据文献推断,树龄已逾千年。千年岁月,雷电劈过,冰霜冻过,它却仍是这般,气定神闲地站着,满身风华。

照完相,我退后几步,重新站定,认认真真地端详起这棵松来。树皮粗粝,像一双手——一双攥过了太多风霜、磨出了厚茧的手,掌纹深一道浅一道,纵横交错,像是被时光一寸一寸刻上去的。可那股力道,却沉沉的,不张扬,不逼迫,就那么静静地、缓缓地、仿佛从地心最深处一点一点渗上来,绵长而又笃定。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在看它,而是它,一直在看我。

老伴儿在旁边催:"看够了没?前头还有好几百级台阶等着呢。"我笑了笑,又忍不住举起相机,多按了一下快门,这才慢慢放下手,转身跟上她的脚步。可那棵松的目光,却像还留在我背上似的,温温的,沉沉的,一路跟着我没放。

山里人讲,这棵松是黄山的福根,引来了南来北往的客,也养活了四方的烟火。这话自然不虚。可在我眼里,它的好,还另有一层。黄山上的生灵也懂得凑趣——那些猴子见惯了人,索性大大方方地在松树下盘腿一坐,一副主人家的模样,丝毫不怯生。这一来,倒添了几分"迎客猴"的活泼,衬得那古松愈发庄重沉静。树兀自不动,猴儿上蹿下跳,一静一动,竟像这山间演了两百年的双簧,悄然有声,别有滋味。

早听说这棵迎客松,是全国唯一配有"警卫"的树。我打开百度一查,果然不假。自一九八一年起,景区专设"守松人"一岗,昼夜守护,至今已传十九任。如今的第十九任守松人胡晓春,十多年前接的班,一年三百多天住在山上,就住在松旁那间小小的值守屋里。白天每隔两小时巡护一次,细细察看枝丫、松针、树皮,观察周边土壤与水系的变化;还坚持写《迎客松日记》,一笔一划,积下一百多本,累计一百六十多万字。松树还有专门的"私人医生",植物专家每年定期来给它体检:春秋防虫害,夏季防台风暴雨,冬季防冻雨大雪。遇上极端冻雨天气,守松人要通宵值守,及时处置,免得冰层压损枝干。

一百六十多万字,是什么概念呢?一个人对着同一棵树,日复一日地写,写了十几二十年。里头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多半是"今日晴,风力三级,松针无异常"这类平淡的句子。可正是这些平淡的句子,堆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风雪挡在了外面。胡晓春说,迎客松不只是一棵树,是在悬崖峭壁上强悍生长的生命,千百年来经历的风雨比人要多得多。尊重自然规律,让它自然生长,就是最好的保护。这话说得好。一个人,一棵树,互相守着,是修来的缘分。我想,那守松人守着松树,松树又何尝不是在守着他呢?

至于这棵松树的确切年龄,至今没人说得清。测算树龄要查年轮,查年轮会伤了树,便不去查了。我想,不查也好。有些秘密,就让它留在年轮里吧。不去强行揭开谜底,守住一棵树的完整与尊严,这也是一种尊重。树有树的秘密,人有人的秘密,彼此留一点不知道,反倒更好。

站在迎客松下极目远眺,只见主峰摩天,群峰环卫,白云浩瀚。千条流泉、万重峰峦沉在银涛云海当中,峰峦在云里浮沉,像大海中的岛屿,时隐时现;远处山连着云,云连着山,胜似海市蜃楼。我闭上眼睛,任山风在耳边呼啸,任松涛在心底回响。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只觉得成了这山的一部分,这云海里的一朵,这松涛里的一声。迎客松不只是一棵树,它早已成了中国人与世界交往的一种礼节、一种无声的致意。而此行我才真正弄懂一桩旧事:人民大会堂里那幅赫赫有名的《迎客松》,竟不是水墨丹青,而是铁画——用铁锤一记一记锻打出来的。一九五九年,画家王石岑起稿,芜湖铁画老艺人储炎庆携弟子们日夜赶制,光是松针,就用两万根铁条逐一敲打成型。作品先陈于安徽厅,后由周恩来总理亲自拍板,移到了国家接待厅。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生前,就在这幅铁铸的迎客松前,会见过无数外国宾客。而出了黄山,车站码头、宾馆屏风、庭院影壁、瓷器漆器、邮票年画,迎客松更是无处不在。它仿佛一个手势,一句不必翻译的问候。

然而,真正的这一棵,却始终站在这儿,站在玉屏峰的悬崖边,呼吸着,生长着,也同我们一样,一年一年地老去。再精美的影像,终归只是影子;唯有站到真树面前,才感觉得到它的脉搏、它的体温,它那鲜活跳动着着的生命。这一趟,值了。

玉屏的奇松,绝不止那一棵。文殊台上的陪客松,几株古松亭亭而立,姿态清雅,宛如仕女长裙垂地,年复一年伴游人观云海、望远山;望客松自石罅中生出,枝干虬劲,斜斜探出,像在频频颔首,殷殷期盼远客到来;玉屏楼右侧道旁的送客松,枝叶侧展,宛然拱手作揖,依依送别。迎、陪、望、送,一整套礼数,竟让这几株松树齐齐凑齐了。想来,这便是中国人独有的那份温柔与浪漫——连一棵树,也要予它以人的姿态、人的情意。山水有知,草木含情,古人所言"天人合一",大约正是指此——不是人将山当作风景来观望,而是把山当作亲友来相处。山在眼前,便如在心头。说到送客松,总绕不开一段令人唏嘘的旧事。那株老送客松,于二〇〇五年悄然辞别了人间。彼时,专家们曾千方百计,倾力救护,终究未能挽住它的身影。树去山空,仿佛一阙未尽之曲,戛然而止。

后来,景区在周遭数十株黄山松中,细细端详,反复比量,终于遴选出一棵风姿卓然的,接过那迎送千古的使命。如今的新送客松,绿冠亭亭,立于山风之中,姿态端然,仿佛天生便是为了承续这一段山门前的殷勤。

树犹如此,荣枯生死,不过是天地间一场往复轮回。只要那揖让俯仰的身影还在,便仿佛有一种深意,不曾真正断绝。草木有去来,光阴有寒暑,而山水之间那份静静相递的情意,若能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便已是人间极好的归处了。

我们转至玉屏楼后,发现这里崖刻如林,而"江山如此多娇"六字,凌空而出,最是夺人心魄。崖壁之上,历朝题记层层累累,如墨线穿行时光,为眼前万仞山河,写下不息的注脚。这六字,取自毛泽东《沁园春·雪》的手迹,集缀成章,于一九七八年勒石于此。毛主席一生未曾登临黄山,然此六字镌于壁间,仿佛早已替每一位伫立山巅的人,道出了胸中翻涌、却无以言表的那一句。两日将尽,行过秀峰,看过云海,抚过奇松,仰过异石。当我终立于这六个大字之前,心底只浮起四个字——实至名归。字是毛泽东的字,情却是每一个立于黄山之巅者共有的情。江山之多娇,非独在山石如何险峻奇绝,更在于它那份博大的包容,那份贯穿千秋的恒常。一座山,能引人心生"多娇"之叹,原不在于它本身何等了不起,而在于它于人心中唤起了何等回响。人到这般年岁,登黄山、游黄山,便不再是寻常的游山玩水,更似一场与山的对谈,一场用心的阅读。行旅的意义,从不全在踏遍险峰,而在于以心入景,以情会山,于无声处听山语。当真正读懂了眼前的山河,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精神便仿佛为之一振,心底悄然生出一种沉静而绵长的力量。

这里的每一块岩石,都经受了亿万年风吹、日晒、雨淋,沉默不语,却愈磨愈见风骨,愈砺愈显峥嵘。那些黄山松,根扎石罅,不择地,不怨命,只是自顾自地生长,自顾自地青翠。

我在军工企业做了四十年党务,见过太多人的坚韧与执着——多少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埋头坚守,一干便是一辈子。那样的坚韧,确实了不起,可它总带着几分重量:为了任务,为了集体,为了对得起谁,为了不负所托。

而黄山松教会我的,是另一种坚韧——不居功,不索报,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它长在石缝里,不是为谁而生的,只是因为,它就应当长在那里。这份顽强,得自天地造化,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功利的影子。

想通了这一层,心头的尘滓仿佛被山风吹散,精神便为之一振。

黄山松的品格,像一剂沉静的良药,悄然抚平了我心底的褶皱。我愿将它奉为修养的师者,也作那无言的知己——不需言语,却读懂彼此。此生无求辉煌,只愿像它那样活着:风雨中不折腰,晴光里不炫耀,安守本分,静静站立,静静老去,静静做天地间微渺却不可替代的那一笔。年少时总想着拔萃出群,行至暮年方觉,能像一棵松那样,稳稳扎根于自己的位置,已是莫大的修为。

山风又起,松涛复鸣。风裹着松针清冽的香气扑面,我拢了拢衣襟,回身再望那棵松。夕阳斜挂,松枝镀上一抹暖金,仿佛正无声地向我作别。我微微颔首,心底默念:老友,珍重。

旋即转身,携着老伴的手,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脚下的石阶层层退去,黄山在身后愈发巍峨,可那棵松的剪影,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心上,任凭山风怎样吹拂,也再难抹去了。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