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隔壁村的。当时我们这片好几个村子,就共用一所小学,他在这所村小学教了38年书。
早些年学校条件简陋,教室墙上的日光灯早就老旧了。每到傍晚,灯就滋滋啦啦地响,昏暗暗的光,照在坑坑洼洼的黑板上。这间破旧的老教室看着普通,却安安稳稳接住了一届又一届村里的孩子。
那时候村里大多是留守儿童,爸妈都在外打工,好多孩子放学放下书包,就得回家帮家里干农活。班上的小远就是这样,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体力活。他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性格闷,不爱说话,成绩跟不上,作业总写不完,上课也从来不主动举手。
老王从来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乡下孩子单纯脸皮薄,话说重了,容易伤孩子的心。
每天放学,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吵吵闹闹往村口跑,只有小远独自留在教室。老王就搬个矮板凳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截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陪着他一道一道做习题。细细的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衣服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似的粉末。
“不急,咱慢慢学。”老王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只够他俩听见。
乡下的冬天天黑得快,转眼就暗了下来。教室里那盏旧灯,常常一直亮到深夜。老王的口袋里总装着两块水果糖,看见孩子闷闷不乐、耷拉着脸,就偷偷塞给孩子,从来不会特意张扬。38年下来,他就守着这间普通的教室,陪着一波又一波的乡村孩子读书成长。
一晃几年过去,小远毕业了。离校那天,他紧紧攥着成绩单站在教室门口,嘴唇哆嗦许久,只憋出一句:“王老师,谢谢您!”说完脸涨得通红,扭头就跑。
后来老王退休了。村里的小学重新翻修,墙壁刷得雪白,桌椅全部换成新的,那盏陪了大家好多年的旧灯也被拆掉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学生的样子老王都渐渐记不清了,但当年灯下陪着小远做题、满是粉笔灰的画面,他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秋天的傍晚,风凉凉的,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老王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小伙,双手捧着一整盒摆放整齐的新白粉笔。
“王老师,我是小远。”他笑得踏实又温和,“我回来了,回咱们村小教书了。”
他把粉笔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这间屋子,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盏昏黄的旧灯。
老王没有多说话,伸手摸出兜里两块水果糖,默默塞到小远手上。
小远接过,剥开一块放进嘴里,安静无言。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屋里安安静静。桌上那一盒崭新的白粉笔,在傍晚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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