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骨于犬——范雎散金离合纵

  (应侯散金斗士)

  原文阅读: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有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使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予者,与之昆弟矣。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千金随公。”唐雎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短文大意:天下的策士都聚集在赵国讨论合纵盟约,目的是联合六国抗拒强秦。这时秦相应侯范睢对秦王说:“大王不必忧心,臣可以使他们的合纵之盟约土崩瓦解。因为秦对于天下的策士,平日丝毫没有怨仇,他们所以要聚会谋划攻打秦国,是因为自己想借此升官发财而已。请大王看看大王的狗,现在睡的睡着,站的好好站着,走着的好好走着,停着的都好好停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争斗。可是只要在它们之间丢下一块骨头,所有的狗都会立刻跑过来,呲牙咧嘴露出一副凶相。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所有的狗都起了争夺的意念。”于是范睢就派秦臣唐睢用车载着美女乐队,并且给他5000金,让他在赵国的武安大摆宴席,并且对外宣称:“邯郸人谁愿意来拿黄金呢?”结果首谋攻秦的人没有拿赠金,而那些已得到黄金的人,跟秦国像兄弟一样亲密了。应侯又告诉唐睢说:“您此番为秦国在外交方面建功,可以不必管黄金究竟给了哪些人,只要你把黄金都送给人就算功德圆满,现在再派人拿5000金给您。”于是唐睢又用车拉着大量的黄金出发,再度前往武安去收买天下策士,结果三千金还没有用完,参加合纵之约的天下谋士就互相争夺起来。

    如是我读:这篇短文出自《战国策·秦策》。秦国在崛起与统一的道路上,自家子弟当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牺牲,同时也极得益于外来人才的献计献策,这可能与秦国没有受太多儒家思维束缚有关。譬如商鞅与孝公之间的彻夜长谈,关于霸道与王道的选取,孝公选择霸道。到今天,对于商鞅描绘的王道,人们没有明确清晰的概念。但是商鞅的霸道是真切地摆到了人们面前,那是一盘非常诱人的珍馐美馔。短文中的范雎,就是这类外来的典型人物之一。

  范雎辅政秦国,秉承两大核心:一是对外采取“远交近攻”策略;二是对内施行“强公室,杜私门”的做法。范雎是魏国人,陪同魏国中大夫须贾一道出使齐国。或许齐襄王真的赏识范雎的辩才,也有可能有意使计离间,须贾猜测范雎利用与齐襄王交往机会,出卖魏国的核心机密,残酷迫害范雎。所幸暗地买通看守,化名张禄,随秦使逃到了秦国。后来的故事众所周知,引来睚眦必报,范雎采取极端手段,对曾经的羞辱与摧残进行了无情报复,也为自己招致很多非议。司马光在《通鉴》里评价他“真倾危之士哉”。

  范雎的“远交近攻”策略,说白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近攻”是战术,不用“劳师袭远”,可以直接拿枪顶在对手的胸膛;“远交”是战略,彻底断绝近处的对手获得他人援助,就是为了灭火割出了一条隔离带。两者结合运用,完美收官。六国之士有人看得懂范雎“远交近攻”所包藏的祸心,譬如魏信陵君等。问题是,六国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能拒绝秦国丰厚的口头承诺,尤其是齐楚两国。齐国总觉得秦国远着呢!再加上中间的赵魏韩的屏障作用,战略空间足够,所以不愿伸手相助。再加上秦国不断用黄金和通过“近攻”获取的别人土地,对齐谋士和君主进行贿赂,眼睁睁看着别人被削弱,丝毫没有觉得危险日益逼近。等到发现秦强大军团的凌厉刀锋抵近时,为时已晚。历史是有记忆的,春秋时期就发出了预警:“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这篇短文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散金斗士”的背景,即“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这句话暗含一件比较大的历史事实:公元前287年,赵国李兑发起,苏秦呼应,成功合纵赵魏齐楚韩五国。“武安”靠近邯郸,所以唐雎在这里高调“高会,相于饮”。可以说是摆下擂台。范雎用身边事设喻,更容易让别人理解共鸣。尽管举例粗俗,但不得不佩服范雎的通透,也看出范雎从骨子里对六国之士的鄙视。本来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范雎处理起来举重若轻,这与他对人性的判断准确有很大关系。他认定人是有弱点的,尤其是在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够做到不动声色。范雎的做法简单直接:“于是使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高会,相于饮”。说白了,也就是公关“三件套”,即请客、送礼、美人计。自古以来,这方面没有什么创新。这里的“载音乐”或许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从这里我们也可以体会到,《战国策》在叙事时,必要处采取高明的曲笔艺术风格。我们常常自夸的淡泊名利,就像我自己说自己那样崇尚淡泊,也是因为无可奈何。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淡泊还能何为?其实骨子里是不想淡泊的,也盼望着日进斗金,也希望浪得虚名。这几句,算是自己对自己这方面弱点的忏悔吧!

  苏氏父子三人都写有《六国论》。这里我引用苏老泉的《六国论》里面几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 ,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这里说得很明白,难得六国君臣看不清利害关系吗?当然看得明白。俗话说,“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尽管“散金斗士”是范雎的“张良计”,“合纵”本来是六国的“过墙梯”,高下立判不至于很快发生。由于人性的弱点和习惯隔岸观火的阴暗心理作祟,“过墙梯”败给了“张良计”。范雎终于扫清了“合纵”障碍,随后于公元前270年真正祭出“远交近攻”的终极手段,得以在战国末期统一的战场上纵横捭阖,势如破竹。

  这篇短文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唐雎”的身份。短文里的秦王是秦昭襄王,而出自《战国策·魏策》里的《唐雎不辱使命》一文,是秦王嬴政时。秦昭襄王是秦始皇的曾祖父,相距太远。要么是同名同姓之人,要么就是记载的张冠李戴。再说,唐雎压根就没有任职过秦国,只是作为使者在秦国活动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倾向于“此唐雎非彼唐雎”。也有版本说,《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是杜撰出来的,虚构了一个为国而不屈的勇敢故事。故事很励志,真实性有待商榷。

  关于秦国与法家、儒家的关系。首先必须明确的是,一大批法家人物是儒家代表人物的学生,譬如变法第一人的李悝,就是子夏的学生;吴起拜师曾参;还有著名的法家人物韩非、李斯添列荀况绛帷。秦国只是部分,或者说极少部分,吸取并运用儒家的合理成份。新近出土文献显示,秦律中“不孝”为重罪,而“孝道”则是儒家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提出“忠信敬上”“恭敬多让”等五善标准,这些也源自儒家伦理。或许可以这么理解:秦国在制度实践中大量吸收了儒家伦理,但在意识形态层面排斥儒学的独立传播。换言之,秦国“用其术而弃其道”——把儒家的孝道、忠信拿来为法家制度服务,但不允许儒家作为独立学派挑战法家正统。儒家人物在秦国,一直受到上层的排挤与打压,上述的法家人物虽曾经受教儒家,只是他们早期经历。后来始皇帝“焚书坑儒”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应该是秦国骨子里透出来那份对儒家学说的轻蔑。这样的看法是我后来读史的过程中产生并形成的,“焚书坑儒”侧面反映了秦国与儒家矛盾的不可调和。范雎当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法家人物,同时具有纵横家的特质。


  清人王符曾点评:打破此关,方见真人品,真力量。彼相与斗者,本非佳士耳。虽然世风至今日而愈不可问矣。无论其他,秀才观风,季考抢馒头,便有斗意,不可不戒。

  (呵呵秀才观风,季考抢馒头)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