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几年,手电筒在兰城一带,还是稀罕物,很多人都没听说过,别说拥有了。

  师长定婚的时候,给未婚妻的定情物,是一把黄铜手电筒,尺来长,金灿灿,头大身体小。是师长去广州参加农民运动讲习所时,特地买回来的。

  姐妹们都笑女人,又不是黄金做的,要它干啥,难不成睡觉要开着照亮。女人也懒得争论,她打心底就稀罕这个礼物。

  师长的老婆是土生土长本村人,没见过啥世面。对这支手电筒,她格外喜爱,特别是晚上,拧开开关,照向夜空,那一束光,笔直笔直的,可以看见云层,也可以照到对面的山顶。手电筒的光所到之处,会劈开一片光明,那些灰尘,虫子,就被包裹在光束里,无法挣脱。

  有了小孩,晚上起夜,一开就亮堂,很是方便。

  女人对手电筒,很珍贵,平时都用一张红布裹着,放在枕头下。

  师长经常晚上去村里开展农民运动,要么冒着月光,要么打着火把,半夜才回家。师长老婆见了,很心疼,提议把手电筒给师长用,师长却笑笑:“我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体,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还是留着给你用吧。”

  师长不在家的夜里,手电筒,就代替师长,陪伴在女人身边。

  师长刚刚从广州回来,还不是师长,受上级指派,到右江地区,秘密开展农民运动。开始的时候,就几个人骨干,骨干再分到右江地区的各个县去发动群众,范围就像秋天野外的火,风一吹,就蔓延开来,越燃越旺。

  动静搞得大了,拉起了队伍,上级给了武器,一支红军部队就成立了,上面任命他为师长。

  师长带领队伍,打土豪分田地,开展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三次带领农军攻打县城,对旧政府给与了狠狠打击。老百姓对师长视为亲人,都想方设法靠近他,听他讲革命大道理,和他一起斗地主老财,给穷苦老百姓分田分地。

  国民党反动派视他为眼中钉,都在想方设法找机会,除掉他。

  师长隐隐约约预感,敌人一时无法对自己下手,可能要对家人不利。

  师长就把家搬到了半山腰,还修了一条毛路上山。私下交代老婆:“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你打着手电筒,就带着孩子往山上跑。”女人眼睛湿润了,咬着嘴唇,使劲的点了点头。

  师长黎明赶到家时,女人已经倒在血泊里,她使尽最后一点力,用微弱的声音告诉师长:“孩子已经转移到山上,以后你带着他们搞革命吧。”

  女人躺在师长怀里,轻轻闭上眼睛,身体一点点变凉。

  从那以后,师长的眼里总带着一团火。

  师长打着火把,往山上去找孩子,他不停的喊孩子的名字。山上,风声呼啸,只有自己的回音。

  师长停止了呼喊,世界静下来。

  不远处,传来一束手电筒的亮光,师长跑过去。三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老大手里拿着手电筒。

  看见了师长,三个孩子一齐扑了过来。

  从孩子的哭诉中,师长得知,敌人冲到家门口的时候,女人把手电筒给了老大,叫他们三个从后门出去,往山上跑,特地交代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下来,一定要在山上等爸爸回来。

  女人用瘦弱的身体顶住大门,他们爬上山后,听见了枪响。

  他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期待父亲快点回来,打跑敌人,救出母亲。

  老大把手电筒递给师长:“爸爸,妈妈交代,要好好保管手电筒。”

  师长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手电筒,紧紧抱着孩子。

  无数个晚上,北帝岩洞里,最前排的竹椅上,多了三个瘦弱的身影,师长在讲马列主义。

  孩子问:“爸爸,啥是马列主义啊?”

  师长叫学员们都把桐油灯吹灭。掏出手电筒,照向岩洞顶部,大声的说:“马列主义,就像黑暗中这一束光,照到那里,那里的黑暗就被驱赶走,光明就来到,马列主义就是指引我们前进的那束光。”

  岩洞里,掌声如雷。

  红军主力北上后,师长留在苏区,继续开展革命。

  师长牺牲时,才38岁,师长墓旁,还有三个烈士墓。

  他们的墓碑,像一束照向夜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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