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覆灭之后,更始政权看似兴盛,实则内里腐朽,走向衰败;刘秀借出使河北的机会,施行仁政、吸纳谋臣武将,完成从更始臣子向独立割据势力的转变,为东汉王朝的兴起拉开序幕。《资治通鉴》卷三十九记载了有关历史事件。原文如下:
定国上公王匡拔洛阳,生缚莽太师王匡、哀章,皆斩之。冬,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并诛严尤、陈茂,郡县皆降。
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乃致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更始北都洛阳,分遣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风耿况迎,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功曹寇恂勒兵入见使者,请之,使者不与,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天下初定,使君建节衔命,郡国莫不延颈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将复何以号令他郡乎!”使者不应。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宛人彭宠、吴汉亡命在渔阳,乡人韩鸿为更始使,徇北州,承制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以汉为安乐令。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将渠帅二十馀人随使者至洛阳,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者,乃复亡归其营。
王莽庐江连率颍川李宪据郡自守,称淮南王。
故梁王立之子永诣洛阳;更始封为梁王,都睢阳。
更始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大司徒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硃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更始乃以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
以大司徒赐为丞相,令先入关修宗庙、宫室。
大司马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喜悦,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南阳邓禹杖策追秀,及于鄴。秀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秀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笑,因留宿间语。禹进说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历观往古圣人之兴,二科而已,天时与人事也。今以天时观之,更始既立而灾变方兴;以人事观之,帝王大业非凡夫所任,分崩离析,形势可见。明公虽建籓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也。况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秀自兄縯之死,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主簿冯异独叩头宽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因进说曰:“更始政乱,百姓无所依戴。夫人久饥渴,易为充饱。今公专命方面,宜分遣官属徇行郡县,宣布惠泽。”秀纳之。骑都尉宋子耿纯谒秀于邯郸,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它将同,遂自结纳。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定国上公王匡攻克洛阳,活捉了王莽的太师王匡、哀章,把二人全都斩杀。冬季,十月,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同时诛杀严尤、陈茂,所属各郡县全部投降。
更始帝刘玄打算定都洛阳,任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派他先到洛阳修整皇宫与官府。刘秀于是配置下属僚属,草拟公文、通告,设立从事来监察纠察,一切制度全都依照汉朝旧有的典章。当时长安三辅地区的官吏士人向东来迎接更始帝,看见各路将领路过,都只用头巾束发,身穿妇女式样的衣服,没有不讥笑他们的。等到见到刘秀司隶校尉府的僚属官员,人人都喜出望外,有些年老官吏流下眼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朝官员的威仪!” 从此,有见识的人内心都归向刘秀。
更始帝北上定都洛阳,分派使者巡行各个郡国,宣告:“率先投降的人恢复原有爵位!” 使者来到上谷郡,上谷太守、扶风人耿况前来迎接,把太守的印信绶带交出来;使者收下印绶,过了一夜,没有归还的意思。上谷功曹寇恂带兵进见使者,请求归还印绶,使者不肯给,说:“我是天子派出的使者,你这个功曹想胁迫我吗!” 寇恂说:“我不敢胁迫使者,只是私下惋惜谋划做得不够周全。如今天下刚刚平定,使者手持符节奉命出使,天下郡国无不伸长脖子侧耳等候号令。如今刚到上谷,就先毁坏重大的信义,又凭什么号令其他郡县呢!” 使者拒不回应。寇恂喝令手下,以使者的命令传唤耿况;耿况来到之后,寇恂上前拿过印绶,给耿况佩戴上。使者迫不得已,只好以更始帝的名义下诏任命耿况,耿况接受任命后返回郡府。
宛县人彭宠、吴汉逃亡在渔阳郡,他们的同乡韩鸿担任更始朝廷的使者,巡行北方各州,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事务,任命吴汉做安乐县县令。
更始帝派遣使者招降赤眉军。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复兴,就留下本部兵马,率领二十多名大小首领跟随使者来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全都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没有得到实际的封地,而留在原地的部众渐渐有人叛离,于是樊崇等人又逃回自己的军营。
王莽时期的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占据庐江郡自保,自称淮南王。
从前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前往洛阳朝见;更始帝封他为梁王,以睢阳作为都城。
更始帝打算派遣亲信大将去巡行安抚黄河以北地区,大司徒刘赐说:“刘家子弟当中,只有刘文叔(刘秀)可以任用。” 朱鲔等人认为不可以,更始帝犹豫不决,刘赐极力劝说。更始帝于是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职务,手持符节北渡黄河,镇抚慰问北方各州郡。
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他先进入函谷关,修整汉朝的宗庙与宫室。
大司马刘秀抵达黄河以北,经过的各个郡县,就考察官吏,提拔贤能、罢黜无能之人,释放囚徒,废除王莽苛刻的政令,恢复汉朝旧有的官名。官吏百姓十分欢喜,争相送来牛肉美酒慰劳军队,刘秀一概不接受。
南阳人邓禹策马追赶刘秀,在邺县追上。刘秀说:“我有权封授官职,你远道而来,难道想要做官吗?” 邓禹说:“我不想做官。” 刘秀说:“既然这样,你想做什么?” 邓禹答道:“只希望明公的恩德威望遍及天下,我能够贡献一点微薄力量,让功绩记载在史书之上罢了!” 刘秀十分高兴,留邓禹夜里同住,私下交谈。邓禹劝刘秀说:“如今崤山以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这类武装,动辄数以万计。更始帝本是平庸之才,遇事不能自己决断;手下将领都是从平民骤然崛起,一心贪图钱财财物,争相滥用武力,只求眼前痛快,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立志辅佐君主、安定百姓的人。纵观古代帝王兴起,不外两个条件:天时与人事。从天时来看,更始已经称帝,灾异变故却不断发生;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不是凡夫俗子能够担当,天下分崩离析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明公虽然已经立下辅佐朝廷的功劳,恐怕依旧难以成就大事。况且明公一向德行盛大、功勋卓著,被天下人信服归向,军队政令严整,赏罚讲求信用。现在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招揽天下英雄,争取民心,重建汉高祖的基业,拯救天下百姓。以您的才干,平定天下并不困难。” 刘秀非常赞同,就让邓禹常常住在自己幕府之中,一同谋划大计。每当任用派遣将领,大多征求邓禹意见,所选拔的人都能胜任职位。
刘秀自从哥哥刘縯被杀之后,每当独自居处,就不喝酒吃肉,枕席上常有哭泣的痕迹。主簿冯异私下叩拜宽慰他,刘秀制止说:“你不要胡乱说话!” 冯异借机劝道:“更始朝廷政治混乱,百姓没有可以依附拥戴的对象。人长久饥渴,就很容易满足温饱。如今您独当一面,应当多派遣下属官吏巡行各郡县,向百姓布施恩惠德政。” 刘秀采纳了这个建议。
骑都尉、宋子人耿纯,在邯郸拜见刘秀,退下之后,看到刘秀手下官吏将士的法度,和其他将领截然不同,于是主动倾心结交归附。
阅读这段文字,让我们看到,更始政权的内外隐患已经显现出来。更始政权攻入洛阳,消灭王莽残余势力,形式上恢复汉家旗号,但集团本身弊病重重。将领不修礼法、贪图财利,对待赤眉军只给虚名不给实土,直接造成赤眉脱离朝廷,埋下后续赤眉入关、覆灭更始的伏笔;使者随意侵夺地方长官印绶,政令失信于郡国,反映更始朝廷缺乏成熟的治理体系,仅仅依靠军事胜利,根基十分脆弱。
同时,刘秀获得独立发展的关键机遇。在刘赐力荐、朱鲔反对的博弈之下,刘秀得以持节北渡黄河。这是刘秀人生重大转折点,脱离更始朝廷的直接监控,获得经略河北的合法身份,为后来建立东汉政权拿到立足的根基。到河北之后,刘秀废除王莽苛法、考核官吏、拒绝百姓馈赠,处处恢复汉制,收拢官民人心,和更始诸将的粗鄙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邓禹提出的“定天下之策”,确立了刘秀的战略纲领。邓禹在邺下献策,精准剖析更始集团的人才短板,提出延揽英雄、务悦民心,重建高祖基业的总方略。这篇对策相当于刘秀集团的建国总纲领,认清更始必然败亡的大势,不再把希望寄托在更始朝廷,明确要争取天下。此后刘秀用人、安民的策略,大多遵循邓禹的构想。
刘秀隐忍蓄势,不断收拢人才,为执政做准备。刘秀的兄长刘縯被害,刘秀不露悲戚于公开场合,私下悲痛,在险境之中隐忍自保;同时接纳冯异安抚百姓的建议。寇恂保全耿况、耿纯主动归附,体现河北地方豪强、官吏,已经观察到刘秀的气度法度,纷纷选择归附,刘秀在河北的人才盘开始逐步成型。
二〇二六年九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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