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割河东
(三国攻秦入函谷章)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焉?”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均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之兵乃退。
短文大意:韩、魏、齐三国联合攻打秦国,进入了函谷关。秦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深入我国境内,我想割让河东之地来讲和。”楼缓回答说:“割让河东代价很大,但免除国家的祸患利益更大。这是关乎宗室父兄的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召见公子池询问呢?”秦王召见公子池并询问他,公子池回答说:“讲和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秦王说:“为什么?”公子池说:“大王如果割让河东来讲和,三国虽然撤军,大王一定会说:‘可惜啊!三国本来就要撤退了,我却白白送给了他们三座城池。’这就是讲和后的后悔。大王如果不讲和,三国军队进入函谷关,咸阳必然危险,大王又会说:‘可惜啊,我吝惜三座城池而不讲和。’这又是不讲和后的后悔。”秦王说:“同样是后悔,我宁愿因为失去三座城池而后悔,也不愿因为危及咸阳而后悔。我决定讲和了。”最终派公子池用三座城池与三国讲和,三国的军队这才撤退。
如是我读:这篇短文里写的战争,发生在公元前298年,也是秦国面临的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战争的双方分别是秦和合纵而来的韩魏齐。韩魏齐三国攻破秦国的天然屏障函谷关,诚如短文开头说的“三国攻秦,入函谷”。此时的秦国面临生死抉择,被迫割让河东三城求和。对于这场战争的结局,我认为“秦国惜败,三国憾胜”。
秦国经营河东由来已久。早在公元前六百多年秦穆公开始,那时的东周政权还像模像样 ,秦国就开始觊觎河东地区。秦国要向东膏腴地区发展 ,必须控制河东,以此作为前进基地,河东就是秦国东进的桥头堡,就是登陆的滩头阵地。秦国不乏具备这样战略眼光和头脑的人才,比如商鞅、李斯等。秦国更不缺富有进取精神的国家领导人,像秦穆公、秦孝公、秦惠文王、嬴政等。其实历任秦国的公或王,都挺有事业心的。只是早期,秦国一直很难越过晋国这道坎。晋国也一直投入巨大的精力,防范来自西边秦国的威胁。后来“三家分晋” ,历史举着火把进入了露出晨曦的战国时期。但是对河东地区的争夺依然十分激烈残酷,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演着一幕幕精彩大戏,众多的英雄豪杰在这片战场斗智斗勇,角逐纷然,尽展胸中所学,演绎着人间悲喜。
这篇短文的信息量很大,叙事不蔓不枝、从容不迫,并且清晰明了。
这篇短文阐述的中心意思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把损失降到最低,用现在的时髦话说,就是“及时止损”。其实做到这一点不容易,站在岸上看落水的人自救,是体会不到落水之人那份绝望,那份无助,那份恐惧。河东的三城得失固然非同小可 ,但相较于咸阳,那只是疥癣之疾,而咸阳关乎着秦国的生死存亡。从地图上看,河东地区是函谷关的侧翼屏障,没有河东地区的侧翼保护,函谷关前出太多,基本是孤悬在三晋的势力范围内。函谷关一被突破,最后还是咸阳危矣。所以,河东三城尽管是秦国的心头肉,但是也由不得秦国不放弃,强按牛头喝水,秦国此时只能认命。于是秦昭襄王只能“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
关于函谷关。函谷关与秦国的关系,堪称中国军事史上最经典的“一关定天下”范例。这座雄关不仅是秦国东出中原的咽喉要道,更是其“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体系的核心支点。可以说,没有函谷关的咽喉屏障作用,就没有秦国后来的问鼎中原的可能。函谷关地处崤山和黄河之间的险要地带,“车不方轨,马不并辔”,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因其“关在谷中,深险如函(匣子)”而得名。关东势力若想攻入关中平原,必须先渡弘农河、攀陡塬、越深峡,突破三重天险才能抵达关城,堪称天然屏障。围绕函谷关,秦和六国之间发生过大大小小的多次争夺,基本都是六国合纵而发起的对秦国的合力围攻。但由于函谷关的屏障作用,使得秦能够聚力据守,并利用合纵的罅隙,或主动出击,或合纵的自我分崩离析,均使得联军“皆引而归”。正如贾谊在《过秦论》里说的那样:“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当然,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函谷关只是秦统一六国当中三个环节的一环。如果没有举国上下一同的战略定力,秦国不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然而,如果没有函谷关提供有力的屏障拱卫,秦国还要在统一的道路上摸索很久。函谷关是秦国从区域强国走向天下一统的关键战略支点。
从这篇短文里,还能够读出来,在那个时代,天下事是别人的家事。我们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没有这种说法。楼缓知进退,明白割城求和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容置喙。尽管他受赵国派遣入秦并陪挂秦国相印,那只是松散的暂时的军事同盟,说话算不得数的。所以,他抬出了公子池,并定性这件事乃“父兄之任”。公子池是谁?那是秦昭襄王的哥哥,时任秦国大司马,尽管同父不同母,但是就割城求和的问题上是有绝对话语权的。公子池也没有过分托大,而是婉转拿出了“讲亦悔,不讲亦悔”这个皮球,并成功将皮球踢给了秦昭襄王。我们从这一小段文字里,读到了楼缓的知进退、公子池以退为进的规劝技巧、秦昭襄王的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豪情。
读这篇短文,我很为魏韩齐三国短视感到悲哀。如果不是”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之兵乃退”,那么历史的走向是不是会有另外一番情景,不得而知,没法假设。“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历史就是这“斯夫”,永远不可能回头。相对论说,超过光速,时间回流,曾经很相信,很痴迷,希望着不远的未来,人类能够做到超过光速。哪里知道,人类永远不可能超过光速,这是人类的死结和宿命。超过光速只有一种可能,用意识覆盖一切,因为意识能够做到“想你时, 你在天边;想你时, 你在眼前;想你时 ,你在脑海;想你时 ,你在心田”。
三国草草收兵,表面上似乎是看到了秦国的战争潜力,害怕秦国以命相搏,最后两败俱伤。同时也忌惮当时的秦赵宋联盟关系。深层次考量,我认为是齐国作祟。秦割河东三城,谁受益最大?从地理位置来看,河东三城是魏韩的“近水楼台”,齐国很难履行对河东三城的接收与管理。再则,齐国怕在摧毁秦国的过程中 ,由于自己投入过大,战争过于剧烈,不仅削弱了自己的力量,更不想见到的是,壮大了魏韩实力,自己遭到反噬,因为齐与魏韩之间没有足够的战略空间。他们彼此太了解,不可能是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战国时期,秦国只有两次面临危机,割地求和,这算一次。当秦国一旦走出危境,就上演着一出出悲壮的收官大戏,无情地推动历史的巨轮从东方六国碾过去。
明人孙矿点评:纵逸有天然之味。
清人王符曾点评:不断之断深于断 ,不劝之劝深于劝。此其立言之妙也。前路语有低昂,中间格用两平,此其谋篇之妙也。若出后人手,必无楼缓一小段作引子矣。古今文不相及处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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