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戊戌年暮春,南国的暖风尚带温润,椰林的余韵仍萦绕心头。我和老伴结束了近半年的海南猫冬,乘机直飞上海,落脚儿子家中。此时的江南,草木葳蕤,梧桐抽新,柳絮纷飞,满目皆是温柔景致。可我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搁置二十年的牵挂,未曾放下。
稍作休整,我便牵起相伴半生的老伴儿的手,收拾几件简单行囊,奔赴一场迟来二十年的山水之约——转道前往心心念念的黄山。此行虽步履匆匆,仅以两日时间掠景览胜,却已然心旌摇曳,百感交集,震撼至极。而今翻览千余帧影像,借寸管拙笔,铺陈点滴见闻,冀以共飨同好,亦留岁月游踪之记。
我的这个奔赴黄山的心愿,不是一时兴起的念想,而是在我心底盘桓、沉淀了整整二十年的执念,岁岁年年,从未消散,反倒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炽热。
当年我五十岁,正值壮年。彼时褪去了青年的莽撞青涩,也未染上暮年的沉稳倦怠,脚步轻快,心力充沛,偏爱踏遍山河、览尽世间风物。那一年秋日,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我与几位挚友结伴,第一次踏上黄山的土地。登顶天都峰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目震撼铺展眼前。
极目远眺,浩瀚云海在千山万壑间翻涌奔腾,如沸水蒸腾、银浪翻滚,时而聚拢成绵柔雪海,时而散开作缥缈轻纱,缠绕山峦、覆裹青峰,变幻万千,壮阔无边。山间苍劲的松林迎风挺立,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轰鸣,如天籁回响,震彻耳畔。天地辽阔,云雾苍茫,那一刻,山河盛景尽收眼底,心胸也随之豁然开阔。我站在峰顶,久久不愿离去,转头对身旁同行的友人郑重许诺:“退休后,我一定再来,好好细品这座仙山的韵味。”
同行友人闻言淡然一笑,打趣道:“离退休还有十年呢,世事无常,日子还长,话别说太满。”我当时未曾多言辩解,只是静静凝望远方,看数座青峰隐现、云卷云舒,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份约定。我自知,这份念想绝非一时感慨,而是根植心底的向往,终有一日,我定会赴约归来。
半生行路,我素来偏爱山水名胜。那些年闲暇之余,我有机会走过一些名山大川。西岳华山,险峻奇绝,峭壁凌空,步步惊心,尽显山河雄峻;东岳泰山,巍峨沉稳,五岳独尊,登顶一览众山小,自带浩然正气;武当山仙气氤氲,道观藏于青山云雾之间,山水与人文相融,静谧悠远;庐山云雾缭绕,飞瀑流泉,诗意盎然,藏尽江南灵秀;长白山雪域苍茫,林海无垠,四季皆景,清冽壮阔;神农架幽深静谧,古木参天,秘境丛生,独具野性风骨。
这些世间名山,各有风姿,各藏绝景,雄奇、灵秀、壮阔、清幽,百态俱全,每一处都堪比人间仙境,看过便念念不忘。可遍历这些山水之后,唯独黄山,始终像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细线,遥遥牵引着我的心神,岁岁年年,萦绕不去,无可替代。
我时常暗自思忖,为何独独对黄山情有独钟。或许是黄山“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四绝太过惊艳,独一无二,无可复刻。迎客松舒展臂膀迎八方来客,怪石嶙峋百态天然,云海变幻缥缈空灵,温泉温润涤荡尘嚣,一草一木、一石一云皆藏神韵。或许是明代徐霞客那句“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精准道尽了黄山的绝代风华,也恰好说进了我的心坎里。遍历名山方知,黄山集众山之长,兼雄、奇、灵、秀于一身,看过黄山,其余山水便少了几分惊艳。总而言之,这座藏在皖南的仙山,我心心念念二十年,终究是要亲自再来,细细品读它的万般风情。
而这一次古稀之行,相较于二十年前,更多了一层最温暖动人的缘由——携老伴同行。年少夫妻老来伴,半生风雨同舟,岁岁朝夕相伴。人至古稀,岁月催老,韶华不再,能够携手同游、共赏山河的时光愈发珍贵。我早已暗下决心,这般绝美的山水盛景,不能再独自珍藏,一定要牵着老伴的手,让她也亲眼看看我念了二十年的黄山风月,共赴这场跨越二十年的山水之约。
年过七旬,我深知岁月不待人。人体机能逐年衰减,筋骨气力大不如前,若不趁早启程,拖延时日,恐日后身体孱弱,难以承受登山跋涉之苦,终究辜负心底多年的执念。为此,从前一年十月开始,我便全心投入这场古稀黄山行的筹备之中,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疏忽。
那段时间,我整日翻阅黄山旅游攻略,细细梳理登山路线、景点特色、食宿安排;反复查询航班、大巴车次,对比票价与出行时长,筛选最便捷稳妥的方案;结合自身与老伴的身体状况,斟酌出行日期,避开节假日人流高峰,只求行程舒缓、旅途安稳。大到交通预订、住宿选址、路线规划,小到随身衣物、登山鞋帽、应急药品……桩桩件件,逐一梳理落实,只为让这场迟来的奔赴圆满顺遂。
历经数月精心筹备,终于敲定行程。2018年4月22日上午十点,上海虹桥机场人声鼎沸、车流不息。晴空澄澈,暖风和煦,春日的生机漫溢四方。伴随着阵阵轰鸣,飞机缓缓滑行、腾空而起,冲破层层云霄,载着我们奔赴皖南山水。老伴儿安静坐在我身侧,双手轻轻攥着手机,目光却透过舷窗,静静凝望地面渐渐缩小的城市楼宇、阡陌田园,眼底满是温柔与期待。我侧身看着相伴半生的爱人,心头暖意涌动,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快到了,我们的黄山之行,终于要开始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嗯”,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眉眼弯弯,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期许。二十年的念想,数月的筹备,在这一刻,所有的等待与付出,都有了温柔的归宿。
落地皖南,临近黄山,心底便生出几分古朴悠远的意境。黄山古名“黟山”,取自山下黟县之名,“黟”字拆解开来,便是“黑多”二字,相传古时此地盛产黑色大理石,山石黝黑、层峦叠嶂,故而得名。而黄山如今的名号,源自一段传说:相传唐明皇年间,有臣子上奏,言上古轩辕黄帝曾于此山采药炼丹、得道成仙。唐明皇听闻,欣然下旨更名,沿用至今。说来有趣,这位为山水赐名的帝王,自此之后再未踏足这片山河。
世间传说,大抵如此,传者随口一说,听者静心一听,无需深究真伪。千百年来,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人事几番沉浮,可这座山始终屹立于皖南大地,栉风沐雨、历经沧桑,从未更改。它依旧以奇松傲立崖壁、怪石散落山间、云海萦绕青峰、温泉温润山谷的绝代四绝,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岁岁年年,吸引着无数像我这样心心念念、奔赴山海的游人。
可筹备全程,最让我头疼的难题,从来不是路线规划、食宿安排,而是黄山变幻莫测的天气。
黄山地处皖南山区,山林茂密、地势复杂,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多天都是阴雨云雾天气。一旦云雾聚拢,整座山峦便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笼罩,抬头不见山巅,低头唯见湿滑石阶,奇松怪石尽数遮掩,别说赏景,就连拍照也只剩一片混沌。可偏偏黄山最绝的云海盛景,又离不开雨水云雾的滋养——唯有雨后天晴、水汽充盈之时,云海才最壮阔变幻。老天爷的脸色,从来无人能够预判,让人满心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早在三月初,我尚在海南时,便已将黄山天气纳入每日必看的事项。每天清晨醒来、夜晚睡前,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反复刷新各大天气平台。屏幕上的图标日日更迭,小雨、中雨、多云、雷阵雨,来回切换,从无定数。
起初我尚且信心满满,笃定耐心等待总能挑出连续晴好的窗口。可纵观整个四月,黄山几乎没有出现过连续三日晴好的天气,往往是连日阴雨,好不容易放晴一两天,转瞬又是云雾笼罩。想要凑出三天无雨的绝佳登山期,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日日紧盯手机,反复对比、再三斟酌,心底的焦虑日渐累积。过早敲定日期,唯恐恰逢雨天,雾锁群山、一无所获;临近日期再定,机票车票又早已抢空,进退两难。那段时间,我的心情被天气牵动,时而期待,时而失落,满心纠结。
老伴儿看我整日捧着手机,眉头紧锁、神色不定,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这哪里是看天气,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命运,为了一座山,把自己折腾得身心俱疲。”
我闻言一怔,缓缓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海南的椰林碧海,忽然哑然失笑。是啊,我在这千里之外,对着一块屏幕患得患失,岂不是本末倒置?黄山在那里立了千万年,风雨不改,我这一介凡人,又何必妄图掌控天意?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可黄山不正是历经无数风雨,才淬炼出这般绝代风华么?
我长叹一声,心头那块悬了数月的石头,竟在这一刻悄然落地。“世事难料,天气不由人,”我转头对老伴儿笑道,“听天由命吧。有雨看雨,有雾看雾,有晴看晴,黄山什么模样,我都认了。”
她闻言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半生的温柔:“这就对了。出来散心,舒心最重要,强求不得。”
既然天意难测,便只能人为斟酌,尽力周全。
首先敲定出行方式:跟团还是自由行。这个问题,我几乎毫不犹豫便笃定选择自由行。常规旅游团行程紧凑、路线固定,大多只去光明顶、迎客松等热门景点,唯独不会涉足我心心念念的西海大峡谷。西海大峡谷被誉为黄山秘境,谷深林幽、奇石林立、沟壑纵横,是黄山最壮阔清幽的景致,也是我此行最核心的向往,断然不能错过。
跟团游全程受制于导游安排,登山快慢、观景时长、拍照停留,全都身不由己,只能匆匆走马观花。而自由行最大的优势便是自在随心——前路好看,便驻足久留;身心疲惫,便就地歇脚;想拍照记录、想静坐听松、想凭栏远眺,全凭心意。对于年过古稀、只求舒心观景的我们而言,自由行无疑最稳妥贴心。
敲定出行方式后,便是规划游玩时长。我依旧毫不犹豫,选择两日游。黄山疆域辽阔、景点密集、山路崎岖,绝非一日能够穷尽。单单西海大峡谷,全程徒步往返便需大半天。加之我们年已古稀,体力有限,长途登山必然需要充足休息。选择山上留宿一晚,用两日时间慢慢登临、细细游览,既能缓解疲惫,又能从容观景。更重要的是,留宿山间,便有机会等候清晨日出、夜听山间松涛,感受黄山昼夜不同的风月意境,这般体验,才不算辜负这场跨越二十年的奔赴。
飞机平稳落地黄山屯溪机场。走出机舱,皖南温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洗去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取完行李,换乘景区大巴,一路向着黄山脚下的汤口镇奔赴。沿途青山连绵、绿野铺展,村落错落、溪水潺潺,江南山野的温婉景致扑面而来,让人满心舒畅。
即便身在途中,我的心绪依旧悬在天气之上,手机始终握在手中,反复刷新预报。可查询结果终究让人遗憾:4月23日,黄山依旧预报有雨,雾雨缠绵。
我静静盯着屏幕上的雨云图标,望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心中快速盘算。十余天前,各大平台预报尚且一致显示,从4月24日开始,黄山将迎来连续两到三天的晴好天气,云海、日出、奇峰、怪石皆可尽收眼底。既然23日注定雨雾蒙蒙,不如顺势调整行程、错峰出行——暂不上山,先往周边皖南古村落游览散心,静待雨歇天晴。
老伴儿听完我的临时调整,毫无异议,温柔点头:“都听你的,怎么安排都好,出来散心,舒心最重要。”半生相伴,她向来懂我执念、知我心意,事事包容,让这场晚年山水之行,愈发温暖动人。
就此,23日的行程尘埃落定:暂别黄山主峰,漫步皖南古村。去看看享誉天下的“画中的乡村”,探访白墙黛瓦的徽派古建,穿行青石古巷,聆听潺潺流水,感受皖南村落的古朴清幽,静待雨过天晴、云开雾散。
当日下午,我们安顿在汤口镇的客栈。窗外细雨淅淅沥沥,轻轻敲打着屋檐窗棂,声声细碎、温柔绵长。远处的连绵山峦尽数隐于朦胧雾气之中,山水相融、虚实相生,像一幅被春雨微微洇湿的水墨丹青,淡雅悠远、意境悠长。
屋内灯火柔和,静谧安然,老伴儿奔波一日,已然沉沉睡去,眉眼安详。而我倚坐窗前,毫无半分睡意,心底思绪翻涌,回望二十年光阴,感慨万千。
二十年前,我年方五十,正值壮年,气血充盈、步履矫健。第一次登临黄山,脚步生风、徒步穿行,全程不知疲惫,淋漓的汗水里满是少年般的热烈与坦荡。那日立于天都峰顶,俯瞰云海翻涌、千山竞秀,胸中激荡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万丈豪情,对世间山河、未来岁月,满是无限憧憬。
弹指二十年匆匆而过,岁月流转、韶华老去,如今我已步入古稀之年,鬓染霜华、步履沉稳。此番再度奔赴黄山,需杖藜慢行、稳步登临,少了年少的浮躁莽撞,多了暮年的从容淡然。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世事浮沉,我也终于慢慢体会到“上山难,下山更难”的人生况味。
登山途中,膝盖隐隐传来的钝痛,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间石阶,都在无声提醒着我岁月的流逝、年华的老去。曾经步履如风、肆意攀登的少年意气早已消散,如今每一步前行,都需静心蓄力、稳步而行。
可岁月虽老,热爱未减。年华变迁,鬓霜渐生,却从未冲淡我对山河大地的眷恋,从未消减我对天地大美的向往。山间清风掠过满头霜发,吹走岁月风尘,却吹不散我对这片山水根植心底、历久弥新的偏爱与执着。
二十年光阴,改变的是我的体魄、心境与容颜,褪去了年少轻狂,沉淀了岁月沉稳;但始终不变的,是我对黄山风月念念不忘的执念,是我对世间山河、天地大美始终如一的虔诚仰望。
我抬手轻轻合上窗扇,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远去,屋内归于静谧。长夜漫漫,静心等候,无需心急。明日,且游古村、赏徽风皖韵;后天,再赴黄山、圆二十年夙愿。
这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山水奔赴,我已然静静等候了七千多个日夜。漫漫岁月皆可等,自然不差这一夜的静待。
雨歇风停,云开日出,我的黄山之约,终将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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