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晌歇工,俺蹲板房门槛上擦焊枪。

  就那把老焊枪,老班长九八年塞给俺的,焊嘴磨钝了,俺用张废砂纸蹭了快半钟头,还是不光溜。右手虎口的裂口又挣开点,沙粒儿钻进去,杀得慌。俺吮了吮,咸腥。脚边搁着破收音机,刺啦刺啦的,天线歪歪扭扭,俺掰过三回,没用,风一吹就跑信号。俺也懒得调,有个响儿就行,省得静得慌,跟死了人似的。

  忽然就飘出两句调儿,“在那遥远的地方……“,嗓子亮,拐着弯儿,跟戈壁滩上的风一个德行,往耳朵里钻。

  俺手停了半拍。嗐,这不是那啥……王洛宾的写新疆的。

  下一句啥来着……忘了。就记得这半句,打新兵连就听,跟钉在耳朵里似的,走到哪儿都有它。

  头回听这调调,还是八五年。晚上熄灯号吹过,老班长窝上铺被窝里哼,跑调跑得没边,跟蚊子嗡嗡似的。俺那时候睡他下铺,还踹他床板,叫他别哼哼,跟猫叫春似的,吵得人睡不着。那时候俺还寻思,新疆是啥鬼地方远得没边儿。哪想到这辈子大半辈子砸这儿了,天天踩戈壁,爬杆塔,风刮脸生疼,沙子直往脖领子钻,晚上脱衣服一抖,能倒出半捧沙。

  说起来也邪门,当年嫌人吵,现在自己也天天哼。哼的比他还跑调。

  俺低头接着蹭焊枪,沙沙响。蹭着蹭着就想起达坂城那阵子。

  干助航灯光改造,天天泡工地上。中午蹲路边小馆子吃拌面,多放辣子多放蒜,汤上面飘一层红,油星子凝在碗边,沾得满胡子都是。旁边维族老汉抱个冬不拉弹,叮叮咚咚的,也是这调。弹两句唱两句,拌面的蒜香混着尘土味儿,往鼻子里钻。屋里蹲的卡车司机、包工头儿,有的跟着哼,有的呼噜噜吸面,吸得震天响。没人当这是歌儿,就是嘴里闲得慌,哼两句解乏。哼完了该吃吃该干干,没人往心里去。

  哦对了,那天那面盐放多了,齁得俺喝了三碗水。

  人说达坂城石头硬西瓜甜。

  石头,那是真硬。挖灯桩基础,镐头下去火星乱蹦,震得手麻半天,虎口震裂了,贴个创可贴接着干。风也硬,爬杆作业得侧着身子,不然能给你吹得打晃,跟荡秋千似的。西瓜也甜,戈壁里长的,日照足,咬一口甜得齁嗓子,汁水流下巴上,顺手用袖子一抹,黏糊糊的。

  姑娘辫子长不长没留意。就见工地上的维族大姐,头巾一裹,扛个铁锹跟老爷们并排走,干活麻溜,话不多,笑起来露出俩虎牙,跟俺媳妇年轻时候一个熊样。

  她还给过俺一块馕,硬得很,香。

  人都说王洛宾这歌浪漫。浪漫个屁。都是苦里熬出来的点甜头儿。

  戈壁滩上,风大,沙多,日子寡淡得,嘴里能淡出个鸟来。不唱唱歌,咋熬?就跟俺们收工凑一块儿,抽着烟瞎哼哼一样,不是啥艺术,就是解闷,给寡淡日子添点咸淡。真要天天吃香喝辣,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还费这嗓子。

  还有那首啥来着,半个月亮爬上来?

  名字记不准了,就记得调儿轻,静得慌。

  俺夜里巡线回来,常蹲门口抽烟。烟卷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劲大。月亮爬上天山尖,半个,明晃晃的,戈壁铺一层银白。风小了,四下静,就听见远处野狗叫,一声两声,又没影了。这时候脑子里就冒这个调儿,自己也跟着哼两句,声音很小,怕小李那小子听见笑话。

  昨天巡线,鞋里进了半鞋沙子,倒了三回才倒干净。

  以前听着是情歌,现在听着,不是那回事。

  月亮都是那个月亮,照这儿的戈壁,也照老家的麦秸垛。底下的人,各想各的心事。有的想姑娘,有的想媳妇,有的想爹娘。心思都一样,又不一样。

  王洛宾写这歌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个晚上,风不大,月亮亮,心里搁着个人,顺嘴就溜出来了。哪是坐在屋里编的,都是心里的话,顺着嗓子往外滚。编的歌不耐听,心里的话才耐听。

  俺这么瞎琢磨,叫人知道了,准笑俺一个大老粗,懂个啥歌。

  正想着,风一紧,收音机又刺啦起来,信号跑了,滋啦滋啦跟拉锯似的。俺抬脚轻轻踹了一下,好了两秒,又模糊了。

  算了,就这么着吧。俺低头接着蹭焊枪,沙沙响。

  隔壁小李跟着哼两句,跑得没边,屋里几个人笑,骂他跑调跑得姥姥家去了。

  妻上次来探亲,晚上也守着这收音机听。她说这歌好听,软和。俺没说话,心里想,再软的歌,搁这戈壁滩上吹两天,也得沾点风沙,带点糙劲儿。她还跟着学,学得慢,跑调,俺憋住笑,没敢说。怕她拧俺。

  俺端起脚边的搪瓷缸,缸沿缺了块漆,是上次搬工具箱砸的。缸里的茶垢厚得,都快看不见底了。里面茯茶凉了半截,涩得很,还飘着个茶梗,俺用嘴吹了吹,没吹开,算了,就这么喝。手上的焊油还没擦干净,蹭在缸沿上,黑一道子,跟画了个眉似的。俺瞅了瞅,笑了笑。

  喝一口,涩得慌。

  “老卢!三号塔的灯好像偏了!”远处有人喊,风刮得断断续续的,跟破锣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啊。”俺嘴里嘟囔一句,把烟卷在鞋底上摁灭,蹭了蹭。 猛地站起来,腰有点酸,嘶了一声。焊枪靠在墙根,没放稳,当啷一声倒了。俺也没顾得上捡。抓起脚边的安全帽,扣脑袋上,紧了紧帽带。

  茶洒了点在裤腿上,湿了一片。管他娘的。

  起身走的时候,风裹着那半句歌,飘得满戈壁都是。

  俺头也不回,往塔那边走。

  干活去。

  灯亮了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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