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半岛像一只伸向黄海与渤海的坚实臂膀,背倚大陆腹地,面朝万顷沧波。昆嵛山横亘半岛腹地,用连绵的沟壑与茂密的山林藏起了革命的火种;千里海岸线蜿蜒曲折,浪涛拍打着礁石,也拍打着世代渔家的命运。这里是齐鲁大地最早迎来革命曙光的区域之一:1935年“一一·四”暴动在昆嵛山麓打响,1937年天福山起义拉开胶东抗日武装斗争的序幕,随后抗日根据地在山海之间连片建立,成为山东红色版图上最坚实也最活跃的一块。
新中国成立之后,这片浸透了血泪与信仰的土地,催生出阵容齐整的红色乡土写作队伍。从昆嵛山深处走出来的冯德英,以“三花”系列为苦难胶东立传,让胶东革命故事传遍大江南北;开埠城市青岛的作家们,把笔触伸向渔村、工厂与城市底层,记录下海滨之城的新生与阵痛;烟台、威海的大批基层写作者,扎根乡土与海防前线,用质朴的文字保存着散落在民间的革命记忆。
山海相拥的地理,塑造了胶东红色书写独有的气质:既有山地的坚韧厚重,又有海洋的开阔野性;既有传统乡土的伦理底色,又有沿海地区的开放气息。这股从山海间生长出来的文学力量,成为第一代鲁军里极具辨识度的一支,也为山东红色文脉注入了咸涩又滚烫的海洋气息。
一、冯德英与昆嵛山叙事:苦难胶东的文学永恒母题
在胶东的版图上,昆嵛山是一座特殊的山。它横跨牟平、文登、乳山三地,山势险峻,林深谷幽,被称为“胶东的井冈山”。土地革命时期,“一一·四”暴动失败后,幸存的游击队员钻进昆嵛山,建立了山东最早的红军游击队,在白色恐怖里守住了革命的火种;抗战爆发后,天福山起义的队伍从这里走出,开辟了胶东抗日根据地。这座山,见证了胶东人民最苦难的岁月,也承载了最不屈的信仰。
而让昆嵛山从地理坐标变成文学符号的,是从山脚下走出来的作家冯德英。
乳山冯家镇的小山村,就在昆嵛山南麓。1935年,冯德英出生在这里的时候,暴动的硝烟刚刚散去,山村的空气里还带着紧张的气息。他的父母都是忠厚的农民,却早早接受了革命思想,大姐、大哥先后参加革命,家里成了地下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点。童年的冯德英,常常趴在门缝里看母亲和村干部们在油灯下开会,看姐姐们熬夜做军鞋、缝干粮袋。他见过扫荡过后村里的残垣断壁,见过被日军杀害的乡亲的遗体,也见过八路军进村时乡亲们眼里的光。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后来都成了他笔下最鲜活的素材。
1949年参军后,冯德英开始试着把童年的所见所闻写下来。他不想写凭空想象的英雄故事,只想写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些普通人:像母亲一样的农村妇女,像姐姐一样的青年干部,像乡亲们一样的普通农民。他们不是天生的革命者,他们有恐惧,有顾虑,有家长里短的牵挂,可在民族大义面前,他们最终都选择了挺身而出。
1958年,长篇小说《苦菜花》正式出版,立刻在全国引起轰动。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红色革命故事还可以这样写:没有脸谱化的英雄,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一个普通的胶东母亲,带着一群孩子,在战火里艰难求生,又一步步走上革命道路。母亲冯大娘,善良、坚韧、识大体,她起初只想护住自己的家,可当敌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当儿女们一个个投身革命,她也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成长为坚定的革命支持者。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家,也撑起了村里的抗日工作,承受着失去儿女的痛苦,却始终没有低头。
这个形象,正是千百万胶东母亲的缩影。胶东女性的坚韧、刚烈、深明大义,在冯大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小说里遍布着地道的胶东乡土细节:漫山遍野的苦菜花,石头垒砌的院墙,农家里的土炕与纺车,带着海蛎子味的方言,婚丧嫁娶的民俗。字里行间,全是昆嵛山的气息,全是胶东大地的温度。
随后十余年里,冯德英又陆续完成《迎春花》与《山菊花》,构成了气势恢宏的“三花”系列。三部作品时间线前后衔接:《山菊花》上溯到大革命失败后到抗战爆发前,写胶东人民在黑暗中摸索、觉醒、奋起的过程;《苦菜花》聚焦八年抗战,写根据地军民的浴血抗争;《迎春花》则延续到解放战争与建国初期,写翻身农民在新形势下的矛盾与成长。三部曲连在一起,就是一部完整的胶东人民革命斗争史诗,从苦难到觉醒,从抗争到胜利,写尽了这片土地的血泪与荣光。
冯德英的写作,始终贴着昆嵛山走,贴着胶东人民走。他笔下的革命,不是发生在抽象的时空里,就发生在熟悉的山村里、田埂上、海边上;革命者也不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就是隔壁的大娘、同村的青年、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这种极强的在地性,让“苦难胶东”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历史概念,而是变成了可触可感的文学图景。
在中国当代红色文学版图上,“三花”系列有着独特的地位。它既写出了革命的宏大与壮烈,也写出了人性的细腻与温热;既高扬了信仰的力量,也不回避战争的残酷与牺牲的沉重。它和同时期很多红色作品最大的不同,在于始终把“人”放在中心,把普通人的命运与时代的洪流交织在一起。而这份特质,正源自胶东大地的滋养:这里的人民,从来都是革命最坚实的根基;这里的故事,从来都由普通人共同写就。
冯德英后来长期定居青岛,却始终没有离开胶东这片土地。他一次次回到昆嵛山,回到乳山老家,和乡亲们聊天,听他们讲过去的故事。他的写作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题材不断拓展,可精神原乡始终在昆嵛山麓。他用一支笔,为苦难胶东立起了一座文学的纪念碑,也为后世所有胶东作家埋下了扎根故土、书写人民的精神种子。
从此,昆嵛山不再只是一座地理山脉,更成为承载红色记忆的文学母题。后来的胶东作家,无论写什么题材,走多远的路,只要回望故土,总能看到这座山的身影,总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苦难与坚韧。
二、青岛早期作家群:渔村、工厂、城市底层纪实
和胶东腹地的山村不同,青岛是一座带着海洋气息与近代烙印的城市。作为山东最早开埠的口岸,这里有红瓦绿树的洋楼,有繁忙的港口码头,有成片的工厂纱厂,也有海边破败的渔村、拥挤的工人大院、挣扎在底层的城市贫民。新中国成立前,青岛就有着深厚的左翼文学传统,进步作家以笔为武器,写工人运动,写渔村苦难,写殖民统治下的城市伤痕。新中国成立后,青岛的作家队伍逐渐成型,他们的书写和内陆乡土作家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形成了“渔村+工厂+城市”三重维度的红色叙事,极大丰富了山东红色文学的题材边界。
青岛作家群里,最具代表性的是姜树茂。这位出生于莱西农家的作家,长期生活工作在青岛,既熟悉农村生活,也了解渔村与城市。他早年参加革命,新中国成立后转入文艺战线,常年深入崂山渔村、青岛纺织厂体验生活,积累了丰厚的素材。1962年,长篇小说《渔岛怒潮》出版,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海洋题材红色文学的经典之作。
小说以新中国成立前夕的黄海渔岛为背景,讲述了岛上渔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与渔霸、国民党还乡团展开殊死斗争,最终迎来解放的故事。姜树茂太熟悉渔家的生活了:出海的风险,渔霸的盘剥,海浪里的生计,码头上的纷争,全都写得真实可感。他写老渔民王四江的老练与倔强,写青年渔民的热血与冲动,写渔妇们的坚韧与智慧,每一个人物都带着海水的咸涩与烟火的温度。小说里既有海上追击的紧张场面,也有渔村日常的烟火气息,潮起潮落、帆影点点、渔歌阵阵,构成了极具画面感的海滨图景。
《渔岛怒潮》很快被改编为电影,在全国放映后反响热烈。很多内地读者第一次通过这部作品,了解了胶东渔民的生存状态与革命历程,也第一次见识了山东红色文学里的海洋面相。在此之前,山东的红色叙事多聚焦内陆乡村与山地战场,姜树茂则把笔触伸向了辽阔的黄海,让人们看到:革命的浪潮不仅席卷了田埂与山岗,也拍打着每一处渔港与海岛。
渔村之外,工业书写是青岛作家群另一块重要的阵地。青岛是山东近代工业的发源地,纺织、机械、港口、造船等产业发达,工人阶级队伍庞大。新中国成立后,工人翻身做主人,工业建设热潮兴起,一大批作家把目光投向了工厂与车间。
青岛名单里的李伯屏,就是早期工业题材创作的代表之一。他长期深入纺织厂、机械厂,和工人同吃同住,写下了不少反映工人生活与工业建设的短篇小说。他写建国初期工人恢复生产的热情,写老师傅对青年工人的传帮带,写工人家属们的支持与奉献,文字朴实,充满时代气息。还有一批来自工人阶层的业余作者,本身就是纺织工、码头工、钳工,他们拿起笔写自己的生活,写车间里的竞赛,写技术革新的喜悦,写新社会里工人地位的变化。这些作品也许艺术上不够成熟,却带着最鲜活的车间气息,是山东工业文学最早的铺路石。
除了渔村与工厂,城市底层与市井生活也是青岛作家关注的重要领域。作为一座移民城市,青岛聚集了大量小商贩、搬运工、艺人、城市贫民,他们在旧社会受尽压迫,在新社会迎来新生。很多作家聚焦这个群体,写街道里的扫盲班,写旧艺人的改造,写城市贫民的生活改善,从市井的微观视角,呈现新社会带来的深刻变化。这些书写,让青岛的红色叙事不再只有宏大的革命斗争,也有了细腻的城市烟火气。
整体来看,青岛早期作家群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质。因为开埠城市的开放属性,他们的视野相对开阔,题材更加多元,既承接了全国红色叙事的主流方向,又融入了海滨城市的独特气质。他们的作品里,既有革命叙事的共性,也有青岛的个性:崂山的风光,栈桥的浪涛,里院的烟火,码头的喧嚣,都让山东红色文学的面貌更加丰满。
更重要的是,青岛形成了完备的基层创作生态。市文联、文化馆定期组织创作培训,工厂、渔村、学校都有自己的业余创作组,大批工人、渔民、教师、干部利用业余时间写作。张崇纲的乡土诗歌、陈传瑜的海岛小说、周恩惠的纪实故事,还有数不清的基层作者,共同构成了金字塔式的作家梯队。这种深厚的群众创作基础,为八十年代青岛文学的爆发积蓄了充足力量。
三、烟台、威海基层写作者:海防、乡村革命题材深耕
如果说青岛是胶东文学面向海洋的窗口,烟台与威海就是胶东红色文脉最深厚的根脉所在。这里是天福山起义的策源地,是昆嵛山根据地的核心区,是马石山惨案发生地,也是胶东抗战最残酷、斗争最激烈的区域。几乎每个村庄都有烈士,每个家庭都有一段和革命相关的往事。
新中国成立后,大批土生土长的基层写作者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他们中有参加过革命的老干部,有乡村教师,有基层干部,有地地道道的农民与渔民。他们不是专业作家,没有优厚的创作条件,却凭着对故土的热爱、对先烈的敬意,拿起笔书写自己亲历或耳闻的革命故事,记录家乡的变迁。他们的写作,构成了胶东红色书写最扎实也最质朴的土壤。
乡村革命记忆,是烟威基层作者最核心的书写主题。很多人本身就是革命的亲历者:抗战时期当过儿童团团长,解放战争中支过前,土改时当过村干部。他们写本村的党支部如何建立,写地下党员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开展工作,写减租减息运动中农民的觉醒,写支前民工推着小车奔赴淮海战场的故事。
威海的刘守镇、丛培伦等一批早期作家,长期深耕本土革命题材。他们走遍昆嵛山周边的村落,采访老党员、老民兵、老红嫂,把散落在民间的革命故事一点点收集起来,整理成篇。他们的作品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结构都略显平实,却有着极强的史料价值与情感力量。很多故事,比如某个村庄的掩护伤员经历、某位普通党员的牺牲细节,在官方史料里只有寥寥数笔,在他们的笔下却有完整的来龙去脉、鲜活的人物细节。这些文字,保存了革命记忆最民间、最鲜活的那一部分。
烟台的基层作者同样阵容庞大。林红宾、单丕艮等人长期扎根乡村,一边务农一边写作,他们的小说、散文、故事,大多取材于本地的革命斗争与乡村变迁。他们写胶东农民的性格:倔强、仗义、认死理,认准了革命的道理就绝不回头;他们写乡村里的人情伦理:家族的矛盾,邻里的帮扶,在革命的大背景下,传统乡土道德与新的革命理念如何碰撞、融合。这些书写,深刻揭示了革命为什么能在胶东大地扎根——它不是外来强加的,而是和这片土地的文化、人民的性格深度契合的。
海防题材,则是烟威地区独有的文学风景。烟台、威海海岸线漫长,岛屿众多,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处于海防前线。驻守部队、海岛民兵、军民联防,构成了沿海地区独特的生活图景。很多基层作者本身就是民兵或基层武装干部,他们把海防线上的故事写进作品里。
他们写守岛战士的艰苦生活:远离大陆,缺水少电,日复一日的站岗巡逻,却始终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写海岛民兵的训练与执勤:普通渔民放下船桨拿起钢枪,一边生产一边守卫海疆;写军民鱼水情:老百姓给战士送菜送水,战士们帮村里修码头、建学校。这些作品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也充满了沿海地区独有的生活质感。海浪、礁石、哨所、渔船,构成了和内陆乡村完全不同的文学意象,让胶东红色书写多了一抹蔚蓝的海防色彩。
这些基层写作者,有着共同的精神特质。他们大多是业余创作,白天忙工作、忙生产,晚上就着煤油灯或白炽灯写作。没人催稿,也没多少稿酬,支撑他们写下去的,是朴素的信念:那些牺牲的人不能被忘记,那些经历过的岁月不能被淹没。他们的文字也许不够精致,技巧也许不够圆熟,却带着泥土和海水的温度,带着胶东人特有的实诚。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他们撑起了胶东文学的群众基础。在县文化馆、在公社文化站、在渔村的夜校里,他们一边自己写,一边带动更多人写,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青年作者。很多后来成名的胶东作家,最初都是在他们的影响下拿起笔的。他们是红色文脉的民间传承者,也是文学鲁军最基层的播种人。
回望新中国成立后三十年间的胶东大地,从昆嵛山的红色史诗,到青岛的渔火与车间,再到烟威乡村与海防线上的质朴书写,三地作家各有侧重,又彼此呼应,共同构筑了完整的胶东红色乡土文学版图。山海之间的苦难与抗争,渔村工厂的新生与变迁,普通民众的坚韧与信仰,都被一一写进文字里。
这第一代胶东写作者,用自己的笔证明:齐鲁文脉不只在孔孟故里,不只在泰山脚下,也在波涛拍打的海岸线上,在昆嵛山的沟壑里,在每一片浸透了血汗的土地上。他们埋下的种子,终将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长出更加繁茂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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