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茂自托于苏代

  甘茂亡秦,且之齐,出关遇苏子,曰:“君闻夫江上之处女乎?”苏子曰:“不闻。”曰:“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妾自以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处女相语以为然而留之。今臣不肖,弃逐于秦而出关,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苏子曰:“善。请重公于齐。”

  短文大意:甘茂从秦国逃出,准备前往齐国。出了函谷关,遇见苏代(即苏子),便问:“您听说过江上女子的故事吗?”

  苏代答:“没听说过。”

  甘茂便讲道:“从前,一群女子在一起搓麻线,其中一位家贫无烛,其他女子嫌她浪费烛光,想把她赶走。这位贫女临走前说:‘我因无烛,常先到,扫室铺席,对你们并无妨碍。你们何必吝惜那点照在四壁上的余光?赐我一点,于你们无损,于我却有益。’大家觉得有理,便留她下来。

  如今我被秦国驱逐,困顿出关,愿为您‘扫室布席’,只求不要将我驱逐!”

  苏代听后说:“好,我设法让齐国重用您。”

  如是我读:说几句《战国策》。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从什么角度评判,《战国策》都是叙事散文的天花板,总是那么详略得当,总能够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层次和人物关系明晰,该结束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所以,抽时间读读《战国策》,应该可以极大提升读者的叙事能力。读多了,读出语感来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一致的风格和习惯,不需要你刻意模仿。一句话,多读,完整地读,反复地读,必有所悟。《战国策》叙事的最大特点就是简洁明快。唐人刘知几在其史学著作《史通·叙事》中有这样一段话:“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简之时义大矣哉!”极其肯定了叙事简要在著史方面的积极作用。不只是著史,应该是所有为文的一个重要圭臬。另外,《战国策》成书于西汉,距今相对近了一点,语言表达的逻辑性增强,相较于《左传》《国语》等书,《战国策》就要通俗易懂很多。

  这篇短文其实讲到了战国策士即那些纵横家的生活常态,正如北宋汪洙在《神童诗》里说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早上还在朝堂春风得意、侃侃而谈,顷刻间则有可能沦为慌不择路的丧家犬。就像这篇短文中的甘茂。另外这篇短文让我们充分领略了战国纵横家的那种软饭硬吃的个性,明明是要饭,要饭也要得不卑不亢。那个时代,有道是“使者的腿,纵横家的嘴”,与生俱来拥有的混饭吃的工具。一切努力的目的,就是活下去,活得更好。不要谈气节,也不要谈理想。

  我们借助两个人认识一下甘茂。前文我们认识了樗里疾,当时秦武王身边的左膀右臂,樗里疾只占其一,其二就是这个甘茂,被秦武王除为左丞相。他有个孙子,就是十二为上卿的甘罗。准确地说,甘茂只是部分具备纵横家特质,他是实打实的军事人才,秦国名将。由于秦武王举鼎身亡,秦昭襄王年幼即位,当时秦国王室真正掌权人应该是宣太后和外戚向寿,二人经常在秦昭襄王面前派甘茂的不是,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判断力,于是甘茂心生恐惧,害怕某一天遭遇不测,总想着找机会逃离。这一天来了,他获得了带兵进攻魏国的机会,临阵脱逃,就有了这篇短文里说的“甘茂亡秦,且之齐,出关遇苏子。”此后终身没有回到秦国。其实他也不是秦国人,他和李斯算是半个老乡,河南上蔡与安徽下蔡(颍上)相距也就一百公里。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作为临阵脱逃的人,为什么没有祸及家人,他的孙子后来还能在秦国为上卿。我只能认为秦国才是真正有格局,秦能扫六合绝非侥幸。

  苏代是谁?据《史记》记载,是苏秦的弟弟。春秋战国时期,像苏代苏秦还有苏厉三兄弟同事纵横者,并不多见。今天也有考古新发现,认为苏代和苏秦是父子辈的关系,或者苏代是兄,苏秦是弟,与《史记》有悖。不过,多数人还是趋向认为苏秦为兄,苏代为弟。众所周知,弟弟苏秦的忽悠本领或许更加炉火纯青,毕竟曾经佩戴六国相印,成功“合纵”过。

  短文中的“江上处女”的“借光”典故,读的过程中些许让人鼻酸眼热,古代社会也有“霸凌”。这几句的画面感极强,仿佛霸凌者与被霸凌者就站在我们的面前,这就是《战国策》语言叙事的魅力。通过阅读,也可以从这里让人如何学会卑微处保持倔强。连用三问发人深省、振聋发聩:“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何妨于处女?”“有益于处女,何为去我?”这三问放在今天,依然有很深的教育意义。我们固然不耻“损人利己”,也应该摒弃“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这里的“处女”不完全对等现在的意思,更多层面意思是“尚居家未出嫁女子”,现在的意义更多强调并关注了女子的生理方面。

  虽说苏代作为纵横家的代表人物,很多时候行为表里不一。但是某个特定时候,如果利益和承诺有一定程度吻合时,也有可能表现得“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的豪迈。就这一次的“甘茂自托”,在充分考量自己利益的前提下,苏代表面上最终还是信守了“重公于齐”的诺言。从这个方面看,苏代还算靠谱。或许只有这样,纵横家方能“纵横”。甘茂也凭借纵横家的智慧,设喻“江上之处女”的故事,成功实现了“愿为足下扫室布席,幸无我逐也。”,并借助苏代“重公于齐”。

  清人王符曾点评:异常妩媚。读者但怜其锦心绣口,不复憎摇尾恧态也!


  附苏代承诺甘茂“重公于齐”的骚操作:

  (苏代)乃西说秦王曰:“甘茂,贤人,非恒士也。其居秦,累世重矣,自崤塞、纑谷,地形险易尽知之。彼若以齐约韩、魏,反以谋秦,是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不如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彼来则置之槐谷,终身勿出,天下何从图秦。”秦王曰:“善。”与之上卿,以相迎之齐。甘茂辞不往,苏代伪谓王曰:“甘茂,贤人也。今秦与之上卿,以相迎之,茂德王之赐,故不往,愿为王臣。今王何以礼之?王若不留,必不德王。彼以甘茂之贤,得擅用强秦之众,则难图也!”齐王曰:“善。”赐之上卿,命而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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