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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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推行的改制脱离社会现实，激化全社会矛盾。当民心尽失之后，无论严刑杀戮、迷信祷告、胁迫人质，都无法挽回败局。政权根基在于人心，迷信权谋、吝啬财货、猜忌臣下，只能加速灭亡；各地起兵者大多打着复兴刘氏的旗号，也反映出西汉王朝在民间仍有深厚的认同感。《资治通鉴》卷三十九记载了有关事件，原文如下：
道士西门君惠谓王莽卫将军王涉曰：“谶文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遂与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以所部兵劫莽降汉，以全宗族。秋，七月，伋以其谋告莽，莽召忠诘责，因格杀之，使虎贲以斩马剑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药、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秀、涉皆自杀。莽以其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莽以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乃召王邑还，为大司马，以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莽忧懑不能食，但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
成纪隗崔、隗义、上邽杨广、冀人周宗同起兵以应汉，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李育。崔兄子嚣，素有名，好经书，崔等共推为上将军。崔为白虎将军，义为左将军。嚣遣使聘平陵方望，以为军师。望说嚣立高庙于邑东。己巳，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杀马同盟，以兴辅刘宗；移檄郡国，数莽罪恶。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之。
初，茂陵公孙述为清水长，有能名；迁导江卒正，治临邛。汉兵起，南阳宗成、商人王岑起兵徇汉中以应汉，杀王莽庸部牧宋遵，众合数万人。述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述召群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此寇贼，非义兵也。”乃使人诈称汉使者，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选精兵西击成等，杀之，并其众。
前钟武侯刘望起兵汝南，严尤、陈茂往归之；八月，望即帝位，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
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以应汉，攻武关都尉硃萌，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古者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气尽，伏而叩头。诸生、小民旦夕会哭，为设飧粥；甚悲哀者，除以为郎，郎至五千馀人。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以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尚六十馀万斤，它财物称是，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谿，距隘自守。于匡、邓晔击之，六虎败走；二虎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师仓。邓晔开武关迎汉兵。李松将三千馀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击破莽波水将军，追奔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诸县大姓名各起兵称汉将，率众随宪。李松、邓晔引军至华阴，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又闻天水隗氏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使更始将军史谌将之。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纬预言说刘氏应当重新复兴，国师公刘秀的姓名正好应验这条预言。” 王涉于是和国师公刘秀、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谋划，打算动用自己统领的军队劫持王莽，投降汉朝，借此保全各自的宗族。秋季，七月，孙伋把这个密谋告发了王莽。王莽召见董忠责问审讯，当场将董忠击杀，命令虎贲卫士用斩马剑把董忠尸体剁碎，逮捕他的全族，把他们用烈酒、毒药、锋利刀刃、荆棘丛一并埋进同一个土坑。刘秀、王涉全都自杀。王莽因为这二人是自己的亲属、老臣，不愿让朝廷内外知道内部发生大规模叛乱，所以隐瞒了这次诛杀事件。
王莽面对军队在外接连战败，朝中大臣又在内反叛，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再也无暇顾及远方郡县的局势，于是把王邑召回京城，任命为大司马；任命大长秋张邯做大司徒，崔发做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䜣为国师。王莽忧愁愤懑吃不下饭，只饮酒，吃鲍鱼；阅览军中文书疲惫了，就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
成纪人隗崔、隗义，上邽人杨广，冀县人周宗一同起兵响应汉朝，聚集数千人马，攻打平襄，杀死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隗崔哥哥的儿子隗嚣，一向有声望，喜好儒家经书，隗崔等人共同推举他做上将军；隗崔担任白虎将军，隗义担任左将军。隗嚣派遣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任用他做军师。方望劝说隗嚣在县城东边修建汉高祖的宗庙。己巳日，祭祀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隗嚣等人都以臣子身份主持祭祀，杀白马歃血盟誓，立志复兴辅佐刘氏宗室；向各郡国发布檄文，逐条列举王莽的罪状。隗嚣统领十万兵马，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又分派诸位将领攻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些地方全部被攻下。
当初，茂陵人公孙述担任清水县县长，有办事能干的名声。后来升迁为导江卒正，治所设在临邛。各地汉军起兵，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起兵攻占汉中响应汉朝，杀掉王莽庸部牧宋遵，部队聚合几万人。公孙述派遣使者迎接宗成等人。宗成一行人到达成都之后，肆意掳掠，残暴横行。公孙述召集当地豪杰，对他们说：“天下百姓都饱受新朝的苦难，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朝将军到来，百姓都在路上争相迎接。如今无辜百姓却妻离子散遭到掳掠，这些人是强盗贼寇，不是仁义之师。” 于是派人伪装成汉朝使者，把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授予公孙述；挑选精锐部队向西攻打宗成等人，将其斩杀，吞并了他的部众。
前朝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严尤、陈茂前去投奔他。八月，刘望登上皇帝位，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驻守洛阳。更始帝派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派遣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京城三辅地区大为震动。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汉军，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接着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他斩杀；向西攻克湖县。王莽越发惶恐，想不出应对的办法。崔发进言说：“古时候国家遭遇大灾祸，就用痛哭来禳除灾异。应当向上天祷告祈求救助。”
王莽于是率领文武百官来到南郊，陈述符命的来龙去脉，仰天大嚎大哭，哭到气力耗尽，伏在地上叩头。太学生和普通百姓早晚聚集在此痛哭，朝廷为他们准备饭菜粥食；凡是哭得十分悲痛的人，就授予郎官官职，靠哭官得到职位的多达五千多人。王莽任命九位将军，名号都带 “虎” 字，率领北军几万精锐向东抵御汉军，把他们的妻儿安置在皇宫里充当人质。当时皇宫内库还存有六十多万斤黄金，其他财物数量与之相当，王莽却十分吝啬，只赏赐九虎部下士兵每人四千钱；士兵满心怨恨，完全没有作战的斗志。
九虎将军领兵抵达华阴回溪，扼守险要地势防守。于匡、邓晔发起进攻，六位将军战败溃逃；两位将军回到京城请死，王莽派人责问战败士兵在哪里，二人全都自杀；剩下四位将军逃亡。三位将军收拢残兵退守渭口的京师仓。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李松率领三千多人抵达湖县，和邓晔一同攻打京师仓，没能攻克。邓晔任用弘农属官王宪做校尉，率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水，攻入左冯翊境内。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人径直向西打到新丰，击溃王莽的波水将军，一路追击到长门宫。王宪向北进军到频阳，沿途城池全都归降。各县大族纷纷起兵，自称汉朝将领，率领人马追随王宪。李松、邓晔率军来到华阴，长安四周各路兵马从四面汇聚城下；又听闻天水隗嚣的部队也即将赶到，各路军队争相想要抢先攻入长安，贪图建立大功，抢夺财物。
王莽赦免京城中所有囚犯，全部发给兵器，宰杀野猪，让囚犯饮下猪血，和他们盟誓说：“谁要是不为新朝尽力，社庙鬼神会记下他的罪过！”命令更始将军史谌带领这支囚徒军队。军队刚渡过渭桥，囚徒就四散奔逃，史谌空手返回。各路起义军挖掘王莽妻子、儿女、父亲、祖先的坟墓，焚烧棺椁，还烧毁王莽修建的九庙、明堂、辟雍，火光映遍整个长安城。
这段文字说明，新朝统治集团内部彻底崩塌。王莽依靠谶纬迷信建立政权，最终谶纬反过来成为大臣谋反的借口。王涉、刘秀、董忠身为核心重臣，密谋劫持王莽归汉，内部叛乱接连爆发。王莽残酷镇压叛乱，却又刻意掩盖内讧，反映出新朝统治阶层人心离散，君臣互不信任。王莽忧愁失眠、酗酒度日，象征着新朝中枢精神与实力双重崩溃，已经丧失管控全国的能力，只能困守长安。
与此同时，地方豪强乘势割据，天下分崩，加速了新朝的覆灭。隗嚣在西北起兵，借汉高祖宗庙凝聚人心，发布檄文控诉王莽暴政，迅速平定河西大片土地，是地方士族借复兴刘氏名义割据一方的代表；公孙述看清流寇式汉军的弊病，抓住时机占据益州，依靠本土势力掌控巴蜀；刘望在汝南自立为帝，收纳王莽旧将严尤、陈茂。天下不再只有更始政权一支反莽力量，各地豪杰纷纷拥兵自立，既反抗王莽，也为日后群雄割据埋下伏笔。
王莽依靠迷信治国，注定无法挽回败局。面对兵临城下，王莽不去整军备战，反而采纳崔发建议，率领群臣南郊哭天，用痛哭祷告祈求上天消灾，甚至以官职赏赐痛哭之人，荒唐至极。这是王莽一生迷信符命灾异的集中体现：他靠谶纬篡夺天下，危难之时依旧寄希望鬼神，脱离现实，加速自身覆灭。同时王莽府库金银堆积如山，却极度吝啬，只给前线士兵微薄赏赐，重财轻人，致使军队毫无斗志。
在王莽的错误决策下，新朝军事体系土崩瓦解。王莽寄予厚望的 “九虎” 精锐，人心怨恨，一触即溃。王莽驱使囚徒组建军队，用血誓胁迫他们作战，囚徒临阵溃散，说明已经没有百姓愿意为新朝卖命。起义军节节推进，直逼长安，焚毁王莽宗庙陵寝，象征新朝法统彻底被民众否定，王莽政权的灭亡已经近在眼前。
二〇二六年九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