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造

 古人造一物,名曰龙。

不是凭空捏造,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天地太大,风雨太野,雷电太不讲道理,总得有个东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力气拢一拢,收一收,让人心里有个着落。

于是龙来了。

《说文解字》里,许慎提笔写它:"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就这么二十来个字,把中国人几千年的心事,一笔按下,又一笔提起。

幽明、细巨、短长——这哪是在写一条龙?这是在写时间本身。龙是时间的形状。

春分登天,秋分潜渊——你细想,这哪是在写一条龙?这是在写时间本身。龙是时间的形状。

 

二、长

 殷商的青铜上,它盘着,没翅膀,像一条刚刚醒来的蛇,还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飞。

西周的纹饰里,角长出来了,有点硬,有点倔,像少年人第一次长出喉结。

良渚的兽身,查海的蛇形——先民们目光不甚清明,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看得太清楚。模糊才好。模糊,才能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

曲折的是龙,绵长的是龙,飞腾于宇的是龙,沉在渊底、千年不动的——也是龙。

龙不是某一个东西,龙是所有东西的缝隙。 

三、形

 它吞云,吐雾,浩浩乎遨游于太空。

虹霓是它的鳞——雨天观之,那七种颜色,明明灭灭,像龙刚从云里探出一片身子,又缩回去了。

雷电是它的须——不是装饰,是试探。龙用雷电这根须,时不时戳一戳人间,看看下面的人,还怕不怕它。

凤凰借它羽翼,蛇与鱼赋它身形——这话反过来说也行:龙借凤凰的骄傲,借蛇与鱼的柔韧,借虎的威猛,借鹿的灵动,借一切它看得上的东西,把自己拼凑成一个谁都不是、谁都是的模样。

这就是龙的聪明之处:它不拒绝任何东西,所以它什么都不缺。

 

四、引

 长沙陈家大山的楚墓里,埋着一幅帛画,两千三百年了。

画中一位侧身妇人,宽袖长裙,双手微抬,像在祝祷。她头顶上方,凤鸟展翅,双足腾跃,占去了半幅画面。

而在凤的前方,一条白身黑章的龙,身呈S形,蜿蜒而上,双足张举,似在升腾,却不如凤鸟那样张扬。它安静地引着,像一道被晨光劈开的裂缝。

这不是飞,这是引——引一个灵魂,从这边,到那边。

妇人面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但龙在前面引着,她便跟着。

龙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强迫你,它只是引,引到你心里发空,引到你不得不走。

 

五、位

 九五,飞龙在天。

这六个字,让多少人红了眼。圣人居王位,大吉大贵——龙成了位置的隐喻。

炎帝黄帝,尧舜禹汤,诞时皆与龙有关——史书这么写,写的人知道是编的,读的人亦心下明了,但谁都不说破。

因为需要这个。需要一个共同的图腾,把散在四面八方的人,拢成一个"华夏"。

龙从此不只是龙了,龙成了我们的另一张脸。可龙自己知道吗?它大概不在乎。它还在云里飞,偶尔低头看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又在拜它,又笑一笑,继续飞它的。 

六、隐

 但龙不止于庙堂。

山西那些老房子,屋脊两端蹲着鸱吻,龙首鱼身,张口吞脊,黄绿蓝的釉彩历经几百年风雨,有些剥落了,有些还亮着。

飞虹塔上,琉璃龙头向下悬着风铃,龙齿雪白,眼眸黑球黄边凸起,活灵活现,又有点憨。

照壁上也有,门柱上也有,梁柱上、床头的雕花里、陶盆的纹饰中——到处都是。

百姓不读《易经》,不知道九五之尊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在生活里,随处找个地方,把龙安放进去。

龙是雕梁画栋间的一声叹息,是寻常人家心里,那个挣开世俗束缚、天性舒展的梦。

庙堂上的龙,是权力。屋檐上的龙,是念想。

 

七、怕

 叶公好龙——

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这位叶公,爱龙爱得发疯,满屋子都是龙,连做梦都在画龙。

天龙真的来了,他却弃而远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刘向笑他,世人亦笑他。可你笑完之后,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想——

你不也是叶公吗?

你在手机壁纸里用龙的图片,在春节买龙的窗花,在名字里带一个"龙"字,可如果真的有一条龙,从云里探下头来,看着你,不说话——

你敢抬头吗?

我们都爱龙,我们爱的,是安全的龙,是画在纸上的、刻在木头里的、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改变的龙。

真正的龙,太烫,太野,太不可控,我们不敢碰。

叶公不是笑话,叶公是我们每一个人。 

八、活

 张僧繇点睛——他在寺壁上画四条龙,都不点眼睛,说点了就会飞走。

众人不信,逼他点。他点了第二条,雷电大作,暴雨倾盆,轰然一声,破壁飞天。

剩下两条,没眼睛的,还在墙上,望着同伴消失的方向。

无人信其真,却人人传其妙——这就是龙的本事:它永远活在半信半疑的地方。

只有在那种"好像是真的,又好像不是"的缝隙里,龙才能呼吸,才能偶尔让你心头一紧,抬头看看天。

 

九、文

 刘勰著《文心雕龙》,初看与龙无涉,细品皆有龙气。

"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用最少的字,装最多的意思;说最近的事,指最远的理。

这不就是龙吗?

龙身隐于云,只露一鳞半爪,你猜它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情为文之经,辞为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如龙之身,隐于云,显于雷,质文相生,乃见其神。

刘勰写文,其实在写龙。或者说,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片龙鳞。

你读《文心雕龙》,读的不是文章之道,是龙的呼吸。

 

十、归

 风雨雷电,听其号令;崇山峻岭,是它化身。

春分的雷声炸响,不是通知,是命令——龙说:该醒了。

大地飘起雨的旋律,新芽点点,鸟鸣挂枝,龙乘风驾云来了。

它不来的时候,万物也在生长,但长得意兴阑珊。它一来,连石头都想开花。

这就是龙的力量:它不是直接给你什么,它只是让你觉得自己能行。 

十一、在它不是虚构,它是凝聚;它不是远古,它是此刻。

在每一道雕梁画栋的纹路里——故宫太和殿的屋脊,那条龙蹲了六百年,眼睛是两颗生锈的铜钉,但每年春分,还是有人抬头看它,心里一惊。

那一惊,就是龙还活着的证据。

在每一个中国人抬头望天的眼神中——不一定是望龙,可能是望云,望雨,望一只飞鸟,但望的时候,心里总有个声音说:"上面有什么?"

那个"什么",没人说得清,但每年春分,你心里还是会动一动。

在文明五千年的血脉里——不是比喻,是真的。你的血里,有龙。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是头里、血里、梦里的那种"知道"。你的祖祖辈辈,都曾在某个雨夜,指着云里的闪电,对子孙说:"看,龙。"

那句话,通过血液,传到你这里了。

 

十二、祭

 天龙啊——

我本来想写很多赞美的话,写你注入民族的灵魂,写你塑造进取的精神,写你是阳光、是信风、是春天翅膀上的雨。

但写到最后,我觉得那些话,都太轻了。

你不是阳光,阳光太温和。你不是信风,信风太规律。你不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你是倾盆而下、摧枯拉朽、然后万物生长的那种力量。

你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天边的你,是云里的闪电,是雨后的虹霓,是每年春分那一声雷,提醒我们:别忘了,你还活着。

咫尺的你,是屋檐上的泥塑,是老人指给孩子看的那一片兽纹,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不敢追、又舍不得放手的梦。

你是传说,但传说是真的——不是发生过的事是真的,是有人一直相信,这件事本身,就是真。

你是化身,但化身是活的——不仅是龙活着,更是相信龙的人,还愿意在抬头看天的时候,心里动一动。

你是图腾,但图腾不是死的——不是挂在墙上供着的,是盘在血脉里,随心跳一动一动,一念想飞,一念能飞。

龙啊,我不求你显灵,不求你降雨,不求你保佑什么。

我只求一件事——

每年春分,你还能让我心里,动一动。

那一动,就是你。


 ——献给龙的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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