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到1936年10月,七百多个日夜,两万五千里征程,三百八十余次浴血奋战,一支衣衫单薄、意志如钢的队伍,以血肉之躯冲破层层封锁,创造了震古烁今的人间奇迹,彻底改写近代中国的命运走向。这便是中国工农红军的万里长征。每一次翻开长征史料、诵读长征诗词,激动、崇敬、自省交织翻涌在心底,催促我亲身踏上先辈走过的红色征途,用脚步触摸那段滚烫厚重的历史。


  

  去年十一月,奔赴瑞金。这里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诞生地,是点燃革命火种的红色摇篮,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不容忘却的民族记忆。

  踏入瑞金,扑面而来的是浸透街巷的红色气韵,随处留存着军民同心、热血救国的鲜活印记。我们先后走访叶坪革命旧址与闻名全国的红井。“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一汪清泉静静流淌近百年,清冽井水映照出苏区百姓与红军生死相依的鱼水深情。叶坪毛主席旧居屋后,一株苍劲古樟静静伫立,树干深处嵌着一枚当年未爆炸的炮弹,无声诉说着惊心动魄的往事。当年国民党调集重兵多次发动“围剿”,一心扼杀新生红色政权,炮弹精准落在主席日常乘凉的树下,却意外成为哑炮。站在树下,凝望着那颗炮弹,我不由得想起《论语》所言“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何等豪迈,这份笃定,也是支撑红军走过漫漫长征的精神根基。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党中央毅然作出战略转移的重大决定,长征自此拉开序幕。出征前夕,毛泽东登临会昌山,登高望远写下《清平乐·会昌》:“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词句间藏着逆境里的沉郁思索,更饱含对革命前途永不熄灭的笃定与希望。

  从瑞金到于都仅八十公里,我们驱车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于都河畔红军长征出发的地方,望着滔滔江水缓缓东流,九十二年前的那个深秋,红军战士泪别亲人出征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当年八万六千余名红军将士从这里连夜突围,河面无固定桥梁,敌军侦察机整日盘旋侦察。沿岸百姓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家家户户拆下门板、床板,甚至献出自家寿材,连同数百条渔船全部交给红军搭建浮桥。夜色笼罩河岸,百姓默默搬运木料、撑船摆渡;天刚蒙蒙亮,又悄悄拆除浮桥、隐匿踪迹。三十万于都百姓同心严守秘密,不曾向敌军走漏半分行军风声。站在渡口石碑前,我的心底不住震颤,那是何等纯粹的信仰,又是何等毫无保留的信任。

  从于都出发,八万多红军接连冲破国民党四道封锁线,一路向湘江挺进。先头部队早早抢占渡口等候主力,可随军辎重繁杂拖累行军速度,全军每日仅能行进二三十里,绝佳突围时机白白错失。等主力部队抵达湘江,桂军、湘军与国民党嫡系部队早已完成合围,妄图将红军全歼于湘江之滨。

  为撕开一线生路,红军将士血战七天七夜,战况惨烈到无以复加,滔滔江水被英烈鲜血浸透。湘江一役过后,八万余人的队伍锐减至三万余人,五万多名年轻战士永远长眠江岸。当地百姓世代流传一句悲怆老话:“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只因江底沉睡着无数红军英魂。这场血战中,最撼人心魄的名字当属陈树湘。他率领的红三十四师,是掩护主力突围的绝命后卫师。主力渡江之后,红三十四师被敌军隔断在湘江东岸,孤军苦战至弹尽粮绝。师长陈树湘腹部重伤被俘,敌人押着他前往县城邀功,行至石马桥,他强忍剧痛撕开伤口,亲手绞断肠子壮烈殉国,以生命践行“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铮铮誓言。

  寻访途中,我专程奔赴陈树湘家乡凭吊英雄,站在简陋的院落中,热泪不受控制滚落。严格来说,这里并非他真正的故居,陈树湘出身贫苦,年少时便跟随父母给地主做长工,这座老院只是他短暂栖身之所。当地百姓感念英烈,在院中设立纪念展厅,安放他不朽忠魂。将军身死,精神长存,陈树湘的故事我已经多次讲给孩子们听,我们的后辈不能忘记这些先烈,他们应当明白何为信仰、何为担当。


  二

  匆匆凭吊长眠湘江的英烈,幸存三万将士不敢有半分停留,即刻向西踏上艰险转移之路。为甩开层层围追堵截,红军穿行湘南深山险径,山路陡峭崎岖,连绵群山横亘前路,担架之上的毛泽东望见万山层叠、军马艰难穿行,胸中万千意气翻涌,写下铿锵豪迈的《十六字令三首》,道尽长征路上翻山越岭、无畏向前的气魄: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千峰万壑挡不住红军前行的脚步,巍巍群山如同挺立的民族脊梁,托举濒临危局的革命希望。行至湖南通道,中央召开通道会议调整长征方向,初步提出转兵贵州的构想;队伍抵达黎平后,正式确立西进黔北的核心战略,彻底摒弃北上湘西的危险路线,一步步为革命命运转折铺平前路。

  待到进驻黔北重镇遵义,那场改变中国革命命运的会议如期召开。我曾三次到访遵义会议旧址,墙面醒目镌刻“转折之城,会议之都”八个大字。若无遵义会议拨乱反正、纠正错误指挥,便不会有长征路上步步突围,更不会有中国革命最终胜利。会议重新确立毛泽东在红军中的军事领导地位,让科学、灵活的作战指挥重回全军,在至暗时刻为中国革命点燃希望之火。

  遵义会议结束后,毛泽东指挥的首场战事便是土城战役。土城坐落于贵州习水赤水河畔,漫步镇上女红军街,两侧屋舍低矮,街巷狭窄逼仄。当年数十名女红军在此驻扎休整,门框上木制门牌字迹清晰:贺子珍、邓颖超、李贞、危秀英……一串串闪光的名字静静与我对视,那时她们不过二十出头,正值花一般美好的青春,却义无反顾将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全部奉献给救国革命事业。土城战役主阵地在青杠坡,原本全军满怀期待,计划重创尾追敌军,奈何战前情报出现重大偏差,起初探报追兵仅六千余人,实际交战才知敌军一万有余,且源源不断有增援抵达。川军郭勋祺部久经战阵,作战凶悍勇猛,危急时刻敌军突进至距红军指挥部仅八百米,战局一度濒临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朱德总司令不顾炮火危险亲赴前线作战,陈赓率领干部团冲上阵地,那些解放后都是开国将帅的红军战士与敌军展开惨烈肉搏,拼死冲杀才勉强稳住青杠坡防线。审时度势之下,毛泽东作出至关重要的决断,红军决不能再打消耗战,当夜全军悄然撤离,一渡赤水脱离险境,自此拉开四渡赤水传奇运动战的宏大序幕。

  一渡赤水之后,国民党当局预判红军会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合,迅速调集重兵扼守全部北上要道。毛泽东料敌先机,走出一步出其不意的险棋,红军二渡赤水,折返奔袭空虚的遵义。黔军首领王家烈正为母亲筹办寿宴,忽闻红军兵临城下,仓皇弃城逃窜,红军顺利第二次攻占遵义。

  夺取遵义的核心硬仗,是攻克娄山关。我曾登上娄山关最高峰,那里山势陡峭、峡谷狭窄,真正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红旗插上娄山关小尖山后,毛泽东放眼群山,以豪迈之情吟诵出千古名篇《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四面强敌环伺、前路迷雾重重的绝境之中,他依旧能落笔如此雄浑开阔、力量充沛的词句,胸中格局与坚韧气魄,尽显伟人风范。

  红军在茅台镇三渡赤水河后,主力迅速隐入深山密林,关闭电台、切断所有电讯信号,隐匿行踪;同时派遣一支小股部队大张旗鼓向北行进,刻意制造主力北上的假象,把蒋介石与各路追兵的视线全部引向北方。待敌军重兵悉数调往川南,红军主力骤然掉头南下,四渡赤水。蒋介石正在贵阳准备开庆功会,城内守备力量单薄近乎空城,红军沿途张贴标语、大造声势,扬言“打到贵阳去、活捉蒋介石”。蒋介石惊慌失措,一日之内连发数道急电,催促云南孙渡部星夜驰援贵阳。这条调虎离山之计正中要害,滇军主力尽数调出云南,滇北防线瞬间空虚。

  孙渡的滇军匆匆奔赴贵阳救援,红军主力恰好与援军擦肩而过,长驱直入挺进云南。彻底摆脱数十万追兵围堵后,红军直抵金沙江畔,抢占皎平渡巧渡金沙江。至此,红军如同游鱼入海,彻底冲破国民党精心布下的多层包围圈,牢牢将战场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整场四渡赤水战役,最堪称军事神来之笔的便是三渡、四渡。如果说一渡、二渡还带着身陷重围、被动突围的无奈,三渡、四渡则是完全主动布局,牵着数十万敌人的鼻子辗转奔波,尽显高超的运动战指挥艺术。解放后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访华,盛赞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毛主席却轻轻摇头回应,三大战役不足称道,四渡赤水才是我军事生涯里的得意之笔。寻访归来,我专门整理四渡赤水完整史料,撰写宣讲文稿,走进中小学、社区开展专题讲座,让更多人读懂这场世界军事史上的经典战例。


  三

  翻越终年积雪的群山、穿行茫茫无际的草地,是长征路上最残酷的生死考验。此时红军要对抗的不再只是枪炮敌军,更是饥寒交迫、绝境求生的极致苦难。无数年轻红军战士,没有倒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却永远定格在荒原雪山之上。四川阿坝若尔盖县班佑乡,矗立着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缓缓走过烈士群雕,看着战士们相互依偎、闭目垂首的雕塑,脑海中浮现七八百名战士走出草地后尽数冻饿而亡的场景,泪水滑落面颊,恭恭敬敬向无名英烈深深三鞠躬,以表达我们深深的敬意。

  行走在长征路上,无数次被这般悲壮故事震撼,先烈们以生命坚守的纯粹信仰,在衣食无忧的和平年代,更显弥足珍贵。这份震撼也坚定了我深耕志愿服务的初心,既然亲历了红色征途,便要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传递给更多人,让长征精神代代相传。

  闯过茫茫草地、翻越连绵雪山,长征路上最后一道生死关隘,是川甘交界的腊子口。峡谷狭窄逼仄,两侧绝壁凌空矗立,国民党守军在隘口要道修筑碉堡,重机枪死死封锁全部通行道路。红四团数次正面强攻,全都被碉堡密集火力压制,屡屡受挫。

  危急关头,一名不到二十岁的苗族小战士挺身而出,无人知晓他真实姓名,大家只唤他“云贵川”。他生于云贵川交界大山深处,自幼上山采药砍柴,练就一身超凡攀岩本领。他发现敌军碉堡没有顶盖,主动请缨带领几名突击队员,徒手攀上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绕至碉堡上方投掷手榴弹,一举摧毁敌军碉堡,为大部队炸出一条血路,红军北上通道豁然洞开。整条长征路上,还有千千万万和“云贵川”一样的普通战士,籍贯、姓名、家人全都无人知晓,默默无闻的他们以血肉之躯坚守信仰,用年轻生命铺就通往胜利的道路。

  在腊子口旧址,偶遇两位90后姑娘,她们以自驾方式重走长征路,每抵达一处关键旧址便开启直播,向网友讲述革命往事。姑娘告诉我:我们虽无法复刻当年红军徒步跋涉的苦难,但身为新时代青年,想亲身踏过先辈走过的土地,真切知晓前辈为新中国付出了何等沉重的牺牲与奉献。听完她们的话,我愈发觉得任重道远,无论银发老人还是青年后辈,只要心怀崇敬、主动传承,长征精神就永远不会断层。

  越过腊子口险关,胜利曙光近在眼前。行至甘肃通渭,回望一路踏过的五岭、乌蒙、金沙、大渡、雪山险关,毛泽东胸中万千感慨汇聚,写下概括整部长征史诗的千古绝唱《七律·长征》,短短五十六字收束两万五千里漫漫征途: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诗中一暖一寒、一山一水,皆是伟人亲身跋涉过的征途;千难万险皆视作等闲,藏着绝境之中永不弯折的革命底气。


  四

  历经雪山草地无尽磨难,闯过腊子口生死险关,中央红军终于踏上陕北黄土高原,抵达陕甘革命根据地。

  两万五千里远征,红军辗转十余省,踏遍世间最为艰险的路途,无数鲜活生命永远留在漫漫征途。正如毛泽东所言,长征是宣言书,是宣传队,是播种机。一路跋山涉水,红军将救国救民的革命真理传遍沿途城乡,一颗颗红色种子落在百姓心间,生根、抽芽、蓬勃生长,为日后全民抗战积蓄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1936年,在陕北袁家沟,望见北国冰封、雪原苍茫,回望万里远征征途,纵览千古兴衰起落,毛泽东挥笔写下震古烁今的《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长征路上的困顿、血战、饥寒、跋涉,尽数化作词中开阔博大的胸襟。

  循着先辈足迹一路寻访,从瑞金红土到于都渡口,从湘江江畔到娄山雄关,从赤水河岸到金沙江边,从扎西荒原到腊子口险峰。每一处革命旧址,每一寸红色山河,都留存着滚烫热血与不屈信仰。硝烟早已散尽,但那段万里远征从未远去。无数无名烈士绝境之中不曾弯折的脊梁,化作镌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坐标,时时提醒我们,属于新时代的新长征路已然开启,不畏艰难、坚守初心、奋勇向前的精神,永远不会褪色。

  山河长存,忠魂不朽。先辈踏过的万里征途,跨越九十余载岁月,依旧指引我们一往无前,奔赴属于新时代的新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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