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广州,蝉鸣如沸。祝平刚从西藏回来没几天,皮肤上还带着高原紫外线烙下的黝黑,血压仪就搁在茶几上,旁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拉萨河》杂志,里面刊着他新发表的散文《雪山是什么》。
73岁,糖尿病,高血压。可就在今年4月,他又一次穿越219国道,在海拔5347米的界山达坂上,生平第一次吸了氧。
“西藏的片子不拍完,心不甘。”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没法劝阻的东西。
那个被蚂蟥叮咬的年轻人
时间倒回1968年。15岁的祝平参军入伍,从四川宜宾走进西藏军营,被选为团部摄影报道员。领导拍拍他的肩:“个子高,方便抢镜头,摄影文字一肩挑。”
那时的西藏没有柏油路,下连队采访全靠两条腿、一匹马,或者站在路边拦车。酱油是膏状的,鸡蛋是铁桶里的蛋黄粉。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个年轻人端起相机、握紧钢笔,一干就是20年。
1978年,为报道墨脱官兵修筑公路的事迹,祝平随慰问团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嘎隆拉雪山。在悬崖施工现场,他端着相机全神贯注地拍摄,直到收工才发现衣裤里钻进了七八条蚂蟥,每条都吸得鼓胀,咬得他鲜血淋漓。藏民用烟头熏,一条条扯下来,他咬着牙没喊一声疼。那些镜头,却永远留了下来:战士背运物资的背影,知青在峭壁上挥镐的剪影,一寸寸向前延伸的路。
1987年,乃堆拉山口,中印哨兵相距仅27米。祝平在洪水中险些被冲走,却拍下了中国邮政人员与锡金邮政人员在国境线上交换邮件的画面——那是两个世界在几米之隔的对望,历史感压满了取景框。
20年间,他在中央和省市媒体发表作品3000多篇(幅)。摄影作品《高原新农民》入选全国摄影艺术展览,《铁骑出巡》入选全军摄影艺术展。他还写电影文学剧本、发中篇小说、出长篇小说—相机和笔,成了他的两只手臂。
从雪域高原到南海之滨
1988年,祝平脱下军装,换上海关制服,转业来到海关总署广东分署工作。大海取代了雪山,缉私艇取代了战马。
他主动要求参加海上缉私。缉私艇在狂风巨浪中被抛上摔下,老缉私队员吐得昏天黑地,连船上的猫都顾不上抓捕老鼠,大眼瞪小眼,暂时放下宿仇。祝平却笑道:“跟雪山暴风雪比起来,异曲同工。”
1994年,署长钱冠林当面交给他一项秘密任务:拍摄“三假”(假印章、假单证、假签名)泛滥的内参片。祝平带着三名同志,在广东多地秘密拍摄一个多月,有惊无险地完成任务。片子经钱冠林呈报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那一年,他被评为全国海关先进个人。
在海关,他编辑出版宣传画册,组织拍摄电视专题片,在广州文化公园举办全国海关首个摄影书画展,还受邀到海口、厦门等地开办摄影讲座。相机从记录边防哨兵转向记录国门卫士,取景框里的主角变了,可端相机的姿态没变—永远是俯身、专注、忘我。
“不去,心不甘”
2014年,祝平退休。家人以为他终于可以安享晚年了,谁知他却把更多时间投进了西藏。
“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别去了。”家里人劝道。
“不去补拍,就形不成好的系列专题,就无法完整地反映共产党领导下西藏发生的变化。”他说,“西藏我熟悉,身体我心里有数,带上药就行了。”
2024年1月,71岁的祝平与老同事自驾进藏。20多天,深入聂拉木海关、吉隆海关,记录樟木口岸震后重建和恢复通关的场景。由于拍摄时过于专注,他几次差点滑进山沟,同行的同事惊出一身冷汗。
2026年4月,73岁的他再次从新疆219国道进藏。在海拔5347米的界山达坂,他终于扛不住了—生平第一次吸了氧气。可就是这趟,他又拍了大量照片,为《西藏,伟大的跨越》专题再添一笔。
其实,这次进藏还有一个细节。每天早上起床,他有半小时眼睛看不清东西,他硬是瞒了一路,等回广州才轻描淡写地提起。“怕说了,大家就要提前回来。”他说。
病床上的快门声
2024年夏天,71岁的祝平帮海关总署广东分署拍摄宣传图片,两个多月辗转广东7个直属海关。40多摄氏度的高温下,他常常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汗水浸透全身。回广州后连续发烧数日,住进南方医院。
病床上,他依然抱着电脑整理照片,把新拍的片子与上世纪80年代末拍的并置对照,编辑成《海关见证:祖国的腾飞》摄影专题。护士进来换药,看到屏幕上翻动的影像,忍不住问:“您这是工作还是治病?”
他笑笑,没回答。
定格与未完
祝平的镜头里,有西藏几十年的跨越:从《高原新农民》到《西藏新歌》,从墨脱通车到乃堆拉山口开放,两幅作品接连入选第28届、29届全国摄影艺术展并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收藏。组照《走向和平与开放——西藏亚东乃堆拉山口56年》斩获国际摄影奖和露西奖优秀奖。他还创作哲学摄影独幅9000余幅、组照200余组,著名摄影家刘铁生将其作品收入《影像灵魂》并撰写评论。
2026年6月,祝平专程从广州赶往四川安岳农村,含泪拍摄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西藏边防退役老兵贾洪国——那位老兵吸着氧气,还在拼命写作。报道经《中国退役军人》杂志“今日头条”推出,满屏滚动的留言里,有人写道:“原来英雄不会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站着。”
祝平说,摄影与写作是他这辈子的“情人”“爱人”“亲人”。可走近了看,其实更像是一种本能—看见值得被记住的,就举起相机;听见值得被讲述的,就拿起笔。从喜马拉雅山到珠江口岸,从15岁到73岁,这个本能从未熄灭。
莫撼秋风南岭晚,夕霞雁叫染苍黄。
他还在拍,还在写,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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