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母亲节,妻子说

你给娘打个电话

我说,不打

娘在我妹妹那里过得好着呢

娘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也不喜欢

老人家已过鲐背之年,从不愿意过寿

不像我姥姥那样喜欢热闹,喜欢过生日

姥姥把过寿说成过生日

从古稀到耄耋到鲐背

舅舅们都给办了隆重寿辰

接近期颐之年,姥姥主动要求

再过一次生日,亲戚们都来祝贺

九十八岁那年,姥姥仙逝了

送她那天,我哭了,我说

姥姥啊,一辈子善良的姥姥

您失约了,说好要活到一百岁啊

 

娘继承了姥姥的善,一个村子

百多户人家都说娘脾气好

我如今也到了耳顺之年

从没听到有人说过娘的“不是”

五年前,八十三岁的父亲突然走了

头天还跟平常一样

晚上看完电视,然后睡觉的父亲

半夜里,突然离开了人世间

身子没有扭动,眼里没有眼泪

我问在南京当医生的同学,他说

不是心肌梗死,是心脏猝死

是那种没有一点痛苦地离开

父亲性格耿直,也很善良

一支注射器,为一个村子乡亲服务

谁家有人生病了,从医院回来需要继续打针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父亲都是随叫随到

把注射器用开水消毒后,就为病者注射

全是义务,甚至不喝人家一口开水

父亲在耳顺之年做了一次大手术

从脑子里取出一个良性脑膜瘤

这应该是一个长了几十年的瘤子

已造成右臂偏瘫

从此,娘照顾父亲生活成为日常

 

父亲走后,娘就孤单了

在老家教书的弟弟不再让娘自己烧饭

弟弟的儿子和儿媳都在省城

弟媳在合肥照看孙辈

弟弟就在老家边工作边照顾娘

娘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有些驼背

还能坐小汽车远行

我退休后,有时把娘接来过些日子

娘在城里也能过得惯,能自己乘电梯下楼

到小区广场跟扯闲篇的老人聊天

我和妻子有时外出游玩

就让在百里外矿区生活的妹妹把娘接走

在妹妹那里,也有老人一起“拉呱”

还有教堂,娘信耶稣,但不迷信

九十岁的老人,生活能自理

除了走路慢些,还算干净利索

妻子说,这样的婆婆不惹人烦

我妻子也是一个孝顺媳妇

伺候娘就跟自己妈妈一样

 

娘在娘家是老大

跟我父亲订的“娃娃亲”

十来岁的时候,她姑说的亲事

她姑的婆家在我们村子

跟我家族奶奶辈女人聊天

说要给侄女找个婆家

我的快嘴奶奶就抢过话来

这样张家女娃就成了父亲的未婚妻

父亲比我娘小两岁

没想到,我奶奶给小儿子找好媳妇

就因病去世了

父亲上面一个姐姐、一个哥哥

按照当时风俗也都订了亲事

父亲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奶奶离开人世后,大妹就送人了

小妹生病后死了

据说,当时没了娘的父亲

抱着死去的妹妹,站在大风中痛哭

后来,我爷爷不再娶人

做了一辈子鳏夫,把儿女拉扯成人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上了小学

接着读了师范,成了一名乡村教师

父亲是在读师范时娶了我娘

想来很有意思,十来岁的娃娃亲

居然到结婚那天,娘才第一次见到父亲

这样也能和和气气过一辈子

 

娘在娘家时,姥爷疼爱她

从来不让她下地干活

直到村里响应上级号召挖沟河

年轻的娘才跟村里姐妹到工地抬土

娘能做一手好茶饭

工地领导就让她当厨子

那时候难啊,出苦力的乡亲

只能吃上红芋叶红芋梗做的饭食

甚至是一些苦菜,真是没办法

年轻的娘一边做饭,一边掉眼泪

娘嫁给父亲后的那几年

国家的日子乡村的日子依旧贫穷

逃荒的人也多

好在父亲在学校教书,爷爷管着菜园

这样,一家人才没有挨饿

娘生我时,已过了饥饿年代

婆婆没了,娘既要照顾孩子

还要参加生产队劳动

秋天,生产队起红芋了

娘不能远离幼小的我和弟弟

只能在村里跟老人一样摘芋头爽子

这是相对轻松的活,能抽空回家照看孩子

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队长就说

村里还有不下地的年轻老妈子呢

从此,“五老妈”成了娘的外号

因为在堂兄弟里,我父亲排行老五

这外号跟了娘一辈子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不愿意教书了

说教书头疼,回到村里干农活

这事,父亲居然没有提前跟娘通气

真是一位有个性的父亲

其实,父亲回到村里也没干什么重活

那时,大伯是生产队长

村里还有会计,父亲当保管员

管着村里的现金,给村民计工分

他是一个无比较真的人

会计想跟父亲合伙做点灰色事情

父亲理都不理,记工分也是一视同仁

娘一次下地干活,感觉身体不适回家了

父亲一样不给计工分

后来,生产队分成两个组

父亲还干着管钱记工分的事情

还是一样地认真,一样地不讲人情

再后来分田单干了

各自管着自己家的田地

犁田耙地就要父亲亲自干了

那时候,我爷爷早已不在人世

爷爷是在1976年去世的,享年71岁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闹地震,还住防震棚子

我天真地记得,我爷爷是和毛主席同年离世的

我是爷爷的长孙,老人家最疼我

直到今天,每每回家祭祖

我总是最先到爷爷坟上烧纸磕头

 

娘嫁给我父亲后

爷爷就一直跟着父亲和娘生活

我娘是个孝顺媳妇

在生活困难的那些年,总是

给爷爷做些麦面加高粱面的“花卷子”

而我们吃的都是纯杂粮馍

爷爷也一直把我娘当作女儿看待

我爷爷是个大善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一手绝活

谁身上起了暗疮

他会用缝衣针扎针,一口红芋干酒

喷在暗疮上消毒,然后捏着缝衣针

如小鸡啄米,连续几针扎下去

再用拔火罐将污血拔出

这样一次或两三次,病就好了

从不收人家一分钱

顶多能捞得两口红芋干酒

因此,爷爷能给人治病名声远扬

所以,我一直记得,父亲跟爷爷一样

都是当年的“活雷锋”

 

娘的善,好像是与生俱来的

从没见过跟谁争吵过

或许跟父亲生过气,也没见发过脾气

我们兄妹四个都上学

早晨天不亮,娘就起来烧饭

然后督促我们上学

我们兄妹虽然没有什么成就

日子过得还都顺当

娘和父亲也感到欣慰

现在,父亲一辈的族人都不在了

娘是唯一的长寿老人

有句俗语,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

可是,娘这样的好人,还有许多

像娘一样的好人,怎能不长寿呢

怎能不长寿呢,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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