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月流火,斯宅有约
盛夏的诸暨东白湖镇,暑气蒸腾得浓烈滚烫。车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被晒得发亮。
公路顺着山势蜿蜒,先生开车,技术娴熟且丝滑;我坐在副驾,翻阅着千柱屋的史料简介。这座本名斯盛居的清代古宅,始建于清嘉庆初年,由浙东茶盐富商斯元儒倾尽心力营造,占地六千多平方米,共有1322根柱子,121间房,32条弄堂,8个四合院,10个大天井加36个小天井。
数字是冰冷的,可当你身临其境时,才会明白,它的背后藏着一个家族的呼吸和脉搏。
推门下车,远处连绵的黛瓦白墙静静伫立,先生的友人孙总、余先生早已等候门前,盛名在外的斯宅千柱屋到了。
一面高墙隔绝尘嚣,正中宅门古朴厚重,门楣之上“于斯为盛”的砖雕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纹理依旧清晰遒劲,字字藏着家族繁盛、文脉永续的美好期许。
门里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素净的棉麻衬衫,扎着一条马尾辫。余先生向我介绍,她是斯元儒第九代后裔斯凤米,今日专程为来自江苏徐州的我们引路讲解,细说古宅百年过往。
二、千柱撑起,百代人家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资料里那些数字的真正含义。
不是1322根柱子,不是121间房,而是一种被历史缓缓包裹住的感觉。
阳光从天井里倾泻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走廊里暗暗的,柱子和墙壁交叠在一起,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光影。空气温凉,和门外的燥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斯凤米走在旁边,操着一口诸暨普通话:“斯盛居建于1798年,建造者斯元儒是我们的先祖,也是当时浙东知名的茶盐商贾,从福建到上海,基本上都有他的店铺。”
她带着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天井,手指着廊檐下的木雕:“这些是一百多年前原装的,全部榫卯结构,没有用一颗铁钉。你看这个斗拱,看这些雕刻——都是当年从东阳请来的师傅做的,前前后后做了17年。”
我仔细端详那些木雕-----有人物故事,有花鸟鱼虫,线条繁复而流畅,有些地方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巧。尤其是那些雀替上的雕刻,每一块都不一样:蝙蝠、鹿、喜鹊,寓意着福禄寿喜。
“他为什么要建这么大的房子?”我问。
面对我的疑问,斯凤米想了想:“那时家族人丁兴旺,旧宅早已局促难容,先祖营建大宅,一则为光宗耀祖、安顿族人,二则他有四个儿子,心中早已为子孙铺好了世代安居、修身立德的长远前路。”
“宅院落成后,斯元儒秉持长幼有序、立德树人的初心,为四个儿子每人一个独立的院落,分别以梅、兰、竹、菊四君子定名,一院一品、一宅一训。“
此时,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长子斯霖槐入住菊院·丛桂堂,次子斯霖棣入住竹院·双槐堂,三子斯霖楚入住兰院·福寿堂,幼子斯霖株入住梅院·仁寿堂。”
她带着我们走向左边的第一个院落,门楣上刻着一朵菊花。
“这是菊院,老大的住处,你看墙上的雕刻,菊花的纹样最多。屋檐下还有一幅‘菊花傲霜’的木雕,很清晰。”
接着是竹院、兰院和梅院。院内或青竹婆娑,寄虚心有节、坦荡正直;或幽兰植庭,期许温良崇文、修身立德;或梅虬苍劲,承傲雪凌霜、自立自强的寓意。
“四个儿子住进来后,斯盛居就真正热闹起来了。”斯凤米说,“后来这个家族就按照这个格局,一代一代住下去。最多的时候,这里住了一百多户人家,七八百口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沉静:“其实现在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一些斯家后人和外姓买房后入住的人了。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上学,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但就算人少了,老屋还是需要有人守候,有人居住才有生气。”
三、一门风范,十教授出
走到梅院的时候,斯凤米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院子,”她指着门楣上的“仁寿堂”三个字,“是斯元儒最小的儿子斯霖株的住处。当年斯元儒给他建这个梅院,以寒梅傲骨立意,是希望他自立勤学,不要因为自己是幼子就娇生惯养。”
她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梅树下,仰头看了看灰瓦上的青苔。“这梅院一脉,是我们斯家最传奇的一支。传了两百年,到了第十代左右,出了一门十教授的奇迹。”
我怔住了。十位教授?一门之中?
看我惊讶的表情,斯凤米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淡而深沉的骄傲。
“我们斯家的祖训,是‘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斯元儒当年虽然靠茶叶和盐发了家,但他骨子里最看重的不是钱财,而是读书人。尤其是梅院这一支,他留给幼子的训诫是‘傲雪凌霜、奋发自强’。”
“斯元儒的曾孙有个叫斯鹤龄的,是清末的孝廉,也就是举人。当时科举已经废了,新的学制刚兴起来,他没有去求官,而是回到斯宅,把斯家的祠堂改成了斯民小学,亲自教书。”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崇敬。
“斯民小学开办时,整个诸暨东乡的人都把孩子送过来读书。斯鹤龄不仅不收学费,还给那些穷苦的孩子管一顿午饭。他家里并不富裕,但他说:‘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这是斯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指着院子里的一间偏房:“斯民小学后来成了诸暨最早的现代小学之一,培养了好多人。斯鹤龄的儿子斯何晚,后来去了杭州大学教书,搞物理学研究,是我们诸暨最早的知识分子之一。”
“斯何晚的妻子也是读书人,夫妇两人在梅院里住了大半辈子。那时候条件艰苦,但梅院的灯夜里总是亮着的。斯何晚常对他的孩子们说:‘你们祖父辈用命留下的规矩,就是读书二字。人这一辈子,别的可以没有,不能没有学问。’”
她扶着那棵老梅树的树干,像是在抚摸一段漫长的时间。
“斯何晚夫妇生了七个子女。这七个孩子,加上他们的配偶,前后一共十个,全部取得了副教授以上的职称,最年长的大儿子后来成了北京大学的教授,最小的女儿也在上海大学任教。这件事在当年的浙东学界引起轰动,后来被写进了诸暨县志。”
我听得入了神。十位教授,从同一个院子里走出来——不是靠财富,不是靠权势,就是靠一盏灯、一本书、一句“傲雪凌霜、奋发自强”的家训。
“你们斯家这十个教授,都还记得这个老宅吗?”我问。
斯凤米笑了笑:“怎么不记得?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只要能回来的,都会回来。前几年那位在北京的老教授,九十多岁了,还让孙子开车送他回斯宅。他在梅院的房间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有根。’”
她转过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其实,这些老房子不只是房子,它们是一个家族的见证,也是历史的见证。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藏着故事。我们斯家的人,走得多远,都会记得回来看看。”
那一刻,她的身影似乎和那些老房子重叠在了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
四、百马奔腾,薪火相传
百马图在斯盛居的正厅前厅。那是一块长七米多的砖雕,由21块青砖拼接而成,嵌在门楣的上方。
“这是我们斯盛居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斯凤米带着我们站在下面,仰头看那些浮雕在砖面上的马——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嘶鸣,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在转头回望。一百匹马,姿态各异,线条流畅得像画上去的,青砖的颜色经过几百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变得深沉,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斯元儒最喜欢马。”斯凤米站在我旁边,“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生意,很大程度上靠着马和驴翻山越岭。所以建这座房子的时候,请了当时最好的砖雕师傅,三年时间雕了这个百马图,妙处不只在于姿态多,还在于它完全是用青砖雕的,没有上色,靠的就是深浅和线条的疏密来表现光影和层次。”
斯凤米说,“你看着马的鬃毛,是不是感觉在飘?其实这个师傅用的是透雕手法,把鬃毛和后面的空间连起来,看起来就有风的感觉。”
看着那些生动的骏马,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它让石头风化,让木头腐朽,让雕刻模糊——但它也是最宝贵的,因为它赋予了这些东西故事和情感。
“这个百马图,大概是整个斯宅最珍贵的东西了。”我说。
斯凤米摇摇头,语气很轻,却很郑重:“也不算。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这些看得见的。”
她顿了顿:“是家训,是规矩,是斯家后人对读书和做人的坚持。百马图再好看,如果没有人记得它为什么存在,也就是一块块砖头。”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没错,百马图可以失传,但有些东西不能。那些东西藏在一个个天井的阳光里,藏在梅院的梅花香里,藏在一代代人昏黄的灯下。
五、尾声:活着的古宅,不死的根
斯宅正在修缮,里面比较凌乱,所以我们只在老宅里待了半个钟头。但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砖雕在骄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于斯为盛”四个字仿佛在诉说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不是走进了一座房子,而是走进了一段活着的记忆。
那梅院老梅树的枝干、兰院墙角的青苔、竹院沙沙的叶子、菊院水池里的光影,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说尽了。斯元儒用梅兰竹菊给四个儿子命名,不只是为了标榜风雅——他是在告诉后人:做人要像梅一样有傲骨,像兰一样有幽香,像竹一样有虚心,像菊一样有淡泊。
这一代代传下来的,不只是房子,更是活的精神。
而那“一门十教授”的故事,让我看到了真正的风骨。那不是靠祖上留下的财富,也不是靠什么特殊的关系,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读书明理。斯鹤龄教过的那所斯民小学,如今已经成了文物保护单位,但它的精神没有躺在故纸堆里,它还在梅院后人的书房里亮着,在那些走向四面八方的教授们心里亮着。
千柱屋1322根柱子,撑起的是一座建筑的骨架。而那些看不见的柱子——家训、读书、做人、爱——才是真正撑起一个民族脊梁的东西。
活着的古宅,不是因为宏伟,而是因为它承载着悲欢离合,承载着一个家族几百年的烟火气;活着的古宅,不是因为古老,而是因为里面住着有根的人。也许,这就是“活着”的真正含义——根在,人就不会走散。
斯盛居还在那里。于斯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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