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陷入半混沌的状态已有十多天,如同一场缠绵的感冒,整日头昏脑涨,四肢酸软无力,口腔溃疡反复发作,食不知味,双腿沉重得好似灌了铅。我只好停下坚持许久、渐有所悟的太极,搁下笔杆,静静承受肉身病痛带来的煎熬。
正是这场被迫的停顿,让我得以向内审视自我。回望半生,接纳内心的种种矛盾,心怀热爱继续向前。身体按下暂停键,内心却挣脱了日常的匆忙,思绪反倒愈发清晰活跃。回望一路走来的岁月,常会为当年的幼稚懵懂暗自惭愧,一遍遍设想:倘若以如今的心境,再来处置那些往事,又会是何种模样。我由衷敬佩那个不够自信,却依旧咬牙硬扛的自己。回首来时路,一半是年少莽撞懵懂,一半是奋力抗争。历经世事沧桑,可贵的是,几番浮沉起落,心底那份善良与本心,始终未曾遗失。
从前,有些惯于投机取巧的人,曾嗤笑我的愚钝与执着。可恰恰是这份不愿圆滑变通的质朴,经过岁月沉淀,成为我晚年伏案写作最坚实的根基。人历经风雨,仍要守住一份童趣与本真。刘再复在《读海文存》中说:“童心不是幼稚,不是无知,童心是不屈不挠、不死不灭的正义的精灵。”这份历经磨难依然不肯泯灭的赤子之心,便是安放灵魂的精神故乡。
思绪时而沉湎过往,时而畅想来日。卧病休养的日子里,我总牵挂着自己笔耕近三十万字的文稿。一心盼着它能够付梓成书,又怕文笔浅薄,招来旁人讪笑;若是就此束之高阁压于箱底,又舍不得无数晨昏换来的心血。我便是这般矛盾:外表看似温和软弱,骨子里却藏着一份执拗。
这份矛盾,同样映照在我对生活的向往之中。纵然尚且受病痛困扰,我早已悄悄备齐床车远行的全部物件:帐篷、充气睡垫、卡式炉一应俱全,心底一直揣着每年一次远行的期盼。我十分向往一脚油门,奔赴万里山河的自驾生活。我深深懂得,来日未必方长,应当趁身体尚且尚可,多走出家门,去见识世间万千风光。向往远方,也是历经磨难之后,我依旧对生命满怀热忱的证明。
病痛缠身之时,太极暂且搁置,书卷难以细读,笔墨也只得停歇。我不再强迫自己恪守往日的生活节奏,心甘情愿,在安然休养中调整自我。
想来生命本就是走走停停,盘旋向上。劳苦倦怠之时,便让心灵靠岸;伤痛难堪之际,便学会默默隐忍。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奋力奔跑,不妨适时松开向生活奋力攀援的双手,放下思虑,安然回落。沉静的休整,从来不是沉沦,而是为了来日更好地出发。
盛夏酷暑渐渐走到尾声,药物已然服完,满身疲惫在安歇之中慢慢消散。体力与精神缓缓归来,生命的节律重新回暖。那些藏在心底,关于写作、太极、远方的种种期许,终会一步步付诸实践。待来日,我仍要握笔、习拳,奔赴心心念念的山河,迎接属于自己那万丈明媚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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