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这地方，水好山好，可就是有的人嘴巴不饶人。你说他性子直吧，是直。心里装不住事，嘴里藏不住话，高兴了哈哈大笑，不高兴了当场就说。可一旦直过了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硬。硬邦邦的，像个棒棒，不管不顾地朝人脑门上敲。敲完了还补一句：“我这人就是说话直，你别多心。”别多心？人家心里头已经被你敲出一道口子了。

　　这种话，川渝人管它叫“棒棒话”。棒棒是什么？是川渝人肩膀上的那根竹木棒子，挑东西用的，硬、直、不打弯。棒棒话也一样，硬、直、不绕弯子，一出口就杵到别人胸口上，生疼。

　　你仔细观察一下身边的诸多小事。两口子本来好好的，一句“你除了吃还会啥子”甩过去，对方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朋友高高兴兴拿个东西给你看，你一句“这有啥子意思嘛”甩过去，人家的热情瞬间灭了个干净。家里人忙了一天把饭端上桌，你一句恶声恶气的“又是这些，吃不腻啊”丢过去，厨房里头那个人的手就抖了一下。这些都是“棒棒话”。不大，不重，也不骂人，可就像一根细刺，扎进去了，不流血，但一直疼。

　　川渝人劝人，话不多，就那么一两句。“今天又没哪个得罪你，从个尽说些棒棒话呃。”

　　这话听得懂的人一听就懂——人家没惹你，你做啥子拿话去杵人家？“你想过没有，你今天的那些棒棒话，得罪了好多人喽呃。”这话更重一点，是叫你掰指头算算，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多少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老一辈人爱说这些话。他们不是话多，是吃过亏。年轻时嘴巴快，话说出去收不回来，人得罪了也不晓得。等人家不跟你走动了，不来往了，你才反应过来——哦豁，那天那句话把人杵疼了。可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话像水泼出去，像箭射出去，是难以收回来的。

　　“少说棒棒话”这句话，老一辈人念了一辈子。不是要把人教成哑巴，是教人开口之前顿一顿——这话有没有必要说？能不能换个口气？对方听了受不受得了？三个问题问完，十句“棒棒话”里头，可能就有八句可以不说了。

　　舌头是软的，话可以是暖的。川渝人骨子里不坏，就是嘴巴太快。可快有快的代价。你一句无心的话，可能在别人心里头搁好多年。你以为过去了，人家还记着。等到哪天你也被人用“棒棒话”杵了一下，才晓得那股子疼是啥滋味。！

　　街面上那些吵了架再不来往的邻居，酒桌上喝了酒翻脸的兄弟，过年过节都不走动的亲戚，哪一家不是从一句“棒棒话”开始的？当时没觉得咋样，可日子一长，那根刺就在肉里头发炎了，化脓了，再也拔不出来了。

　　川渝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棒棒话”三个字，传的不是话，是道理——嘴巴要有个把门的，待人要留三分软。这不是圆滑，是活了几辈人才攒下来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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