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山里迷路的时候,一定不能呼喊。
这是母亲告诉我的。
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青天白日的时候。
母亲说,这会招来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对母亲的话半信半疑,直到八岁那年的一个下午,我去河塘边的小李家找小李玩。
小李比我大了两岁,我一直视他为哥哥,对他很是崇拜。
那个下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下午。小李去同学家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他家门口孤零零地游荡。
我下到河边,在浅水里寻找蝌蚪。但我什么都没找到。
于是我上山去了。
我和小李经常到山上玩。我们叫那座山为“鬼山”,也许是因为山上有许多坟墓。
我走得很慢,总是希望能在路上发现些什么。
上山的土路两旁尽是些低矮的桉树苗,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从白日下的颠簸的土路到茂密树林间的阴森小路。
出了林间小路,视野变得开阔,远处几乎没有树木,全是平原。
这便是鬼山了。
进鬼山前需要走过一段堤坝似的山路,两侧下方是两片几近干涸的河塘,河塘四面环山,附近还生着青草。
但不知为何,那些河塘里除了蝌蚪,什么都没有,水面上还经常飘浮着一些五颜六色的油状物。
小李会带我用河边的泥巴捏小人,我总是捏不好,所以更偏向于用泥巴堆房子、砌小塔。
我们在路边建起了一座小城镇,一座座尖耸的塔顶白日里从不远处望去极其显眼。
每当我走上“堤坝”望见那些塔尖时,总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仿佛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在那里,生活着一群活生生的小人,他们抬头便能望见蓝天白云,他们的太阳同样东升西落,但他们并不知晓我的存在,所以我与他们毫不相干。
对于他们而言,我即是苍天。
我沉迷于这种感觉,并愈发享受作为一个造物主的时间。
那个下午,我走了很长的路——比以往都要长得多。我捡起一些大块的土块,将其狠狠摔在地上,摔得泥土四溅,像是炸弹落在地上。
我一路都扔着土块,扔着扔着便来到了鬼山。
堤坝上只有我一人。
向左或向右都是开阔的天地,下方的水面宛如沼泽,浑浊;前方是狭小的路口,通过后便一马平川;身后则是阴暗凄冷的林中小道,山沟中的南洋楹与桉树争相生长,地上的薇甘菊疯狂蔓生,伴着鬼针草和蟛蜞菊几乎爬满林中的任何一寸土地。
我大步向前走着,离我们堆起的小城镇只有三四米远时,我停下来,死死盯着那些尖耸的塔顶。
一种新奇的念头在心中滋生起来,我甚至有些兴奋,四下张望着,确认荒芜的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我在路边捡起土块,朝小城镇狠狠扔了过去。
土块砸中一座小塔的基部,整座塔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土块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将周围的小房子和小人尽数吞没。尘土散尽之后,小城镇中多出了一处废墟。
我站在原地,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我知道没人会看见的,小李也看不见。谁让他不来呢?
我蹲在路边,再次站起时怀里已抱满土块。
我走近了一些,将石块小心翼翼地放到脚边,拿起一块狠狠地扔了过去。
这次石块击中了城镇中最高的一座塔的塔尖,很轻易地将其拦腰斩断,落在一片房屋上。
也许是石块不够大,也许是砸的位置不对,这次的冲击远不如上次强烈。
我接着扔起了石块。
一块接一块地掠过小城镇的上空,将半个城镇砸了稀巴烂。
我意犹未尽,抱起一块大的走到小城镇前,举起来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的面前只剩下一堆黄土,像极了一座无名的坟墓,埋葬着一切善良与淳朴。
我一点一点走下山坡,在河边坐下,心情大好,难得的享受起独处的时光,于是就这么安静的坐着。
“易潼!”
仿佛晴天里的一道惊雷,重重的在我心里炸响。
我的手臂上顿时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呆滞了几秒,缓缓回过头去,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听错了,这种地方只有放牛的会来。
我准备捏一个小人,手刚掏进泥里,就摸到了一个又薄又硬的东西。
我把那东西从泥里掏出,发现是一把二三十公分长的铁尺。
我把铁尺放进一旁的水里洗了洗,天真地以为是别人丢下的。
“你知错吗?”
左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我抬起头,依旧没看见半个人影。
我隐隐感觉到了不安,低下头的瞬间,水面下的泥地里悄然浮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张人脸睁开双眼,变得怒目圆睁。
“啊!”
我吓了个半死,身子向后倒去,直接躺在了山坡上。
我胆子很小,一跟别人吵起架便会浑身发抖,心脏跳个不停。
“用铁尺打自己的脸!”
我终于明白那声音竟来自水底的人脸,惊恐之中将铁尺扔到了水里。
“放肆!”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双眼死死地盯着水面,生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然而水面波澜不惊,那声音也沉寂着不再响起。
我暗自松了口气,后背被石头硌得生疼,刚坐起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个人影出现在远处的水面上,正步履蹒跚地向我走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行走的姿态有些怪异,等到他走近了一些,我霎时感到后背发凉。
那竟是一个用泥土堆成的泥人。满身都是黏稠湿润的泥土,如脓水般不停地从表面滑落。
泥人驼着背向我走来,蓦地抬头,脸上只有一只右眼。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右眼。
我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
右侧靠近岸边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几个气泡,我扭头查看,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水中伸出,一把按在岸边。
紧接着水面下探出了一个泥人的脑袋,同样只有右眼,但他一下看见了我,嘴巴的位置张开了一个圆形的空洞,嘶哑着呼喊我的名字:
“易潼——”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水面上站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泥人,他们都睁着一只右眼,像是第一次走路般摇摇晃晃的,有的甚至走了几步就摔在了水里,但又立即爬起,挥舞着双手奋力向我扑来。
“易潼!”
“你可知错?”
“拿命来!”
我终于醒悟过来,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跑。跑得远远的。
等我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以为自己得以逃生时,远处的一幕瞬间将我从天堂拽回了地狱。
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泥人低沉地嘶哑着向堤坝涌来。
另一边的山坡下也有无数的泥人在往上爬,向我伸出魔爪。
我环顾四周,天地间数不尽的泥人正将我团团包围,他们的身影遍布大地,望不到尽头,如行尸走肉般。
哭泣是无用的,但我能做的往往只有哭泣了。
(二)
段易已经失眠快一周了。
这些晚上他总是睡不好,只在凌晨时浅浅进入梦乡。
梦里他仿佛陷入了泥潭之中,一道恐怖的力量撕扯着他的意识,将其拖入黑暗的深渊。
醒来后他总是感到无限怅然。
窗外街边的路灯仍在迷雾中闪烁,厨房里没有开灯,段易倒了杯热水,赤着脚走回客厅。
这几天的雾气很大,已经多日不见阳光。
段易在窗前站定,空气中满是潮湿闷热的气息。
在这样的早上,连呼吸都是如此难受。
段易叹了口气,准备离开窗户。
“段易!”
他手一抖,转过一半的身子霎时僵住。
回过头去,浓雾之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闪动了一下。
段易想叫住对方,那人晃动了几秒便消失在雾里。
这样的天气真的很奇怪。
段易知道这片居民区里有户人家发生了命案。
从那之后邻居们便经常抱怨,说清晨和深夜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路灯下出现。
但没有一个人看清了那人的面貌。据说那是一个孩子,一个男孩。
出事的是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无一人幸存。
那天早上有点雾,收垃圾的环卫工人在那家人院子前的垃圾桶里倒出了四颗人头,正是那一家子。
此后这一片怪事频频发生,据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几户人忍受不了这样的不安,纷纷搬了家。
段易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那起命案发生了半个月后,段易就开始失眠了。
但现在,段易可以确定自己也看见了那个男孩。
段易知道自己是太累了。
他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从桌子下拿出药瓶,打开盖子倒出一粒,犹豫了一秒后又倒了两三粒,一下抛进嘴里。
段易在寂静中端坐着,闭上双眼后,头部隐隐作痛起来。
他很累,却一丝睡意都没有。
段易起身,走进浴室里,开始往浴缸里放水。
他脱下衣服,在镜子前站了许久。
镜中的男人满面憔悴,毫无生气的双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他在头上找到了几根白发,但并未将其拔下。
段易走到浴缸前试了试水温,将手放进水里,思绪微微波动。
他在浴缸里躺下,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脑袋。
他试着让身体漂浮起来,惊人的是,他做到了。他闭上眼睛,像是真正的漂浮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湖泊上,一切都是如此安静,他终于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直到湖泊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段易觉得自己的一只腿被死死吸住了,他将双手伸出水中,挥动了几下又迅速浸没在水里。
他仰起头,把鼻子伸到水面上,继而将整个头探出水面。
得救了,他用双手撑住浴缸的边缘,试图从浴缸上坐起。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按在他脸上,一把将其摁进水里。
段易惊恐万分,伸出四肢胡乱扑腾着,直到他抓住了那只手,将指甲深深嵌入那人的皮肉里。
他感到那只手的力量弱了几分,趁机在水中挣脱那只手将头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但段易看不清他的脸。
此刻他几乎睁不开双眼,被水呛了个半死,急忙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人反应过来,一只手掐住段易的脖子,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抓着他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死命按进水里。
这人很果断,明显一开始就打算置他于死地,动作也很利索,丝毫没有迫害他人时的紧张与惊慌,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段易想到了那一家四口。
那个致命的漩涡再次出现了,不像是水中的漩涡,倒是梦中深渊的化身,段易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正一步步沉入水底,他的意识正被黑暗一点点蚕食。
他看到了一个男孩。
一个孤独的男孩。
段易想到了刚才那个雾里的孩子,也许这是濒死前与亡灵产生的共鸣吧。
也许明天环卫工人就会在一个垃圾桶里发现他的脑袋。他的无头尸体将泡在浴缸里,也许屋里会留下凶手的痕迹,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了。
过去已经过去,而那是未来,唯独看不见当下。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点一点目睹自己死亡的过程,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段易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男孩,看见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山野中,蜷缩着身子哭泣着。
他似乎在求饶。
不知为何,他感到莫名的兴奋。也许是因为自己就要死了,也许是因为这糟糕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再见了该死的命案,再见了该死的入室劫持,再见了该死的童年创伤与药物,再见了该死的失眠与酒精。
他过去讨厌酒,他讨厌喝醉酒的父亲,讨厌抛下他的母亲。
她那时就应该像此时的这人一样,狠心将他溺死在水里,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么多麻烦的事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些年他本就过得浑浑噩噩,如今这不过是迟来的解脱罢了。
段易忽的在浴缸底摸到了一把水果刀。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在说些什么,他不知男孩为什么出现在那,正如他不知道男孩为什么会在雾里呼唤他的名字。
段易用尽全力刺了出去,刀尖戳中男人的手臂,但滑了过去,只将男人的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手臂落进水中,瞬间在水面上晕开层层玫瑰色的涟漪。
那股力量消失了。
段易诈尸般坐起,一把抓住那人的另一只手,一刀刺了过去。
段易松开刀柄,推开那人,扶着浴缸边缘剧烈咳嗽起来。
如此真切的窒息感,他看清了自己死前的一切细节,唯独在节骨眼上看见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不,也许他该去一个地方,去找到那个雾中的孩子。
段易对他的存在没有丝毫怀疑,他觉得这个男孩有些眼熟,也许他们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
也许……有些存在不是为了在当下相遇,那些存在超越时间与空间,横跨生命的萌生与消逝,只为了让你看见一些命中注定之外的事。
段易看着面前一池的血水,脸色更加苍白。他将水果刀放进水中清洗了一番,拿出来不紧不慢地甩去上面的血与水。
他许久才缓过来,叹了口气,心想现在情况更糟糕了。
(三)
沈澈不想待在家里。
妹妹不乐意和他玩,他也不乐意和比他小了三四岁的妹妹玩。
浴室里放着音乐,母亲已经洗了二十分钟了。
八岁的沈澈合上故事书,将其放到一边,跳下沙发后慢慢地向浴室走去。
这是他第三次走到浴室门前了。
他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于是他走上楼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二楼没有开灯,父亲书房的门紧闭着,光线透过门缝洒在地板上,对沈澈来说,倒像是一幅画。
一幅没有内容、但无限光明的画。
他向父亲的书房走去,最后在地板上光线的边缘停下。
这是一个安静得出奇的夜晚。今晚父亲难得待在家,餐桌上母亲贴心地关心着父亲,但父亲显得很敷衍。
他微笑着同母亲交谈,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和。妹妹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似乎有些不满。
父亲很快吃完了饭,去了客厅。母亲收起笑容,呵斥了妹妹一声,神情有些呆滞。
沈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也许母亲觉得,这样的晚宴应该邀请更多人。比如那位来过家里好几次的高个子管道维修工,或者沈澈年轻的数学老师,还有一个手臂上纹了炫酷纹身的大胡子男人。
沈澈最不喜欢的是自己的数学老师,再者就是那个高个子。他最喜欢的是那个大胡子,后者来得最频繁,而且每次来都会陪他玩玩具。
此时此刻,沈澈也想让父亲陪他玩玩具,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奥特曼,那是他最喜欢的人仔,去哪里都要带着。
他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玩具。
父亲说过不能去他的书房,哪怕敲门也不行。
他仔细聆听着,企图用有限的想象打开那扇封印着温情的房门。
“……你可别说了,”父亲的声音几近被房门隔绝,“我好不容易才在家里待一个晚上,她会怀疑的……”
“我当然知道……那也得等过一阵子,你以为我不想吗?好了好了,美死你了!见鬼去吧!我不要跟你废话了,周末见……哦不,还是下周末见吧!”
房门蓦地打开了,沈澈背过手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父亲。
父亲嘴里叼着一根烟,打开房门正准备点烟,一下瞥见了面前的沈澈,他愣了一下,嘴角仍挂着轻浮的微笑,半晌后才缓过神来,赶忙收起火机。
“你上来干什么?”
父亲下意识左右扫视了一番,随后盯着沈澈。
“我上来找我的玩具。”
沈澈的小手在背后攥紧了奥特曼人仔。
“玩具?什么玩具?这没有你的玩具。”
“对不起,那我下去找。”沈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
“等等,”父亲弯下腰来,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微微一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妈妈呢?”
“在洗澡。”
父亲上下打量着沈澈,微微颔首,“你上来的时候有听见什么吗?”
沈澈眨眨眼,缓缓摇头,仰着头不敢动弹。
父亲微微颔首,轻声道:“可惜,你是我的儿子……不过,倒真是挺像我的……”
父亲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下楼。
沈澈望着手里的玩具,默默把它装进了口袋。
父亲还是出门了,沈澈趴在窗前看着父亲开车远去。
路边的街灯在黑夜里显得十分幽暗,路上空无一人,无数的小飞虫在灯下环绕,用整个夏夜去追寻近在眼前的光明。
母亲带着妹妹在房间里,一楼客厅已经关灯。他应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沈澈打开门,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院子里空无一人,沈澈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的人仔在黑夜里翱翔起来,像流星划过天空。
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夏夜寂无声。
邻居家的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屋内隐约传出,翻过围栏穿过漆黑的草丛飘进院中孤单男孩燥热的心中。
一分钟的沉寂后,沈澈起身走到草坪上,思索片刻后,他将奥特曼人仔塞进口袋,选择翻过中看不中用的围栏,穿过草丛走到邻居家的围栏前。
他先是蹲在围栏前观察了许久,最后才熟练地翻过围栏,来到邻居的院子里。
沈澈和邻居家的小孩并不相识,母亲不允许沈澈跟他说话,沈澈不知道他叫什么,更多时候只是远远地对视一眼,便相继移开目光。
那是一个瘦弱的孩子,一个脸上没有笑容的孩子。
他的眼睛如天空般灰暗,仿佛永远蒙着一层雨雾。
他没有妈妈。
沈澈趴在邻居的房门前,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了。
瓶子毫无征兆地在地板上炸开,惊得沈澈浑身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疯狂跳动的心脏的“咚咚”声。
客厅里飘荡着男孩的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不久后就彻底消失了。
那声音距离沈澈很远很远,他知道一定是厨房或是浴室里发生了什么。
沈澈有些急迫,又有些说不出的兴奋。
他在邻居家门前趴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闯入了客厅。
沈澈一下抬起头,赶忙蹑手蹑脚地向围栏跑去。他双手颤抖着,差点没翻过围栏,衣服被勾了一下,好在很快就弄开了。
他奔跑着穿过草丛,一直跑到自家的院子外,调整了一下状态,这才安稳地翻过围栏,急忙窜上台阶,轻声打开房门,关上门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邻居家的院子。
沈澈并没有回到房间,母亲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正对邻居家房子的窗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邻居家的房门忽的打开,但几乎只打开了一条缝,大约半分钟后房门才彻底打开。
一道黑影用背小心地顶开房门,站在门前又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会,最后抱着一大袋东西走下台阶,小跑着穿过院子,打开院门,走到轿车的后备箱,先将那袋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再打开后备箱,将那袋东西放进去,最后急切地弯着腰钻进了车内。
整个过程只用了大概半分钟,男人扭头张望了最少五次。
沈澈不知道男人开车去了哪里,他缓缓走回房间,一下瘫在床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沈澈做了个梦,梦到他的奥特曼人仔站在院子前的草坪上,举起一只手摆好动作,一飞冲天消失在了漆黑的天幕。
沈澈以为,他一定是去拯救某个人了。
(四)
男人的车抛锚了,他拿着仅剩一口的红酒下了车。
清晨的雾气出奇的大。
他靠着记忆行走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上。
上山的路一片荒芜,路上杂草丛生,路中间坑坑洼洼,尽是些碎石与沙砾。
男人沿着小路一路往上走着,他坚信自己没有迷路。
他走得摇摇晃晃,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他看见前方的雾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他停住了,但那道身影并未转身,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存在。
男人喝下最后一口酒,将酒瓶扔在路边的草丛里,踉跄着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男孩。
一个始终没有回头的男孩。
男人冷笑着,注意力渐渐从男孩身上移开了。
他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其实那些事并没有那么遥远,只是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不信命,但他相信自己不会善终。
雾中的男孩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男人停下来的时候,男孩也会停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朝雾中扔了出去。
男人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到周围越发阴森,身体有点发冷,但仍壮着胆子往前走。
这条路他只走过一次,他确定自己正向自己的命运走去。
视野突然开阔了一些,但周围仍是无尽的迷雾。
他看见雾中多出了许多身影,仿佛是他的倒影,跌跌撞撞地在雾中走着。
他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但男孩仍在走着,不过渐渐放慢了脚步。
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抱着胳膊,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着。
他们走在一座桥上,两侧是无尽的深渊,男孩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男人伫立在原地,扭头往右侧望去,他走到桥的边缘,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下方的浓雾。
就是这了。
那是晚上,所以他几乎什么都没看见,下去的途中还摔了好几次。
接着男人回过头望着在不远处蹲下的男孩。
男孩双手抱头,直到男人靠近都没有起身。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像是被野狗撕咬过一番。他在哭泣,在颤抖。
“呜呜呜……对不起……”
“孬种……”男人口齿不清,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缩成一团的男孩,“是那个婊子扔下了你、扔下了我们!”
男孩渐渐停止了哭泣,他缓缓回过头,脸上满是伤痕和泪痕。
男人眯起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
他张望四周,精神恍惚,“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嗯?”
“哈哈哈!”
男人狞笑起来,在原地转身寻找着什么。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将我绳之以法吗?”
“帮帮我,”男孩小声抽泣起来,“救救我……有人跟着我……”
歇斯底里一番后,男人有些疲惫,索性在路上坐下,眼神迷离,不多时就打起了瞌睡。
雾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男人喃喃的梦呓:“你不是阿易……”
“很不幸,他已经死了。”
雾中传来一个冷漠的男声,“过去和未来都死了。”
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他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他年轻的脸庞在雾中若隐若现。
“你不是阿易……”男人依旧喃喃自语。
“你想要审判……”
年轻男子从男人身边走过,在男孩身边单膝下跪,伸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所以我来了,所以我们三个在这片雾里相见了。”
“你很像某个人……”
男人霎时清醒了许多,缓缓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男子的侧脸。
“认得出吗?”年轻男子扭过头与他对视,“说实话,我不太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了。”
男人一下瞪大了眼睛,瞳孔中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
“这不可能!”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从地上爬起,企图稳住几近失控的身体。
“绝对不可能!”
“原本我也这样以为。”
男孩停止抽泣,缓缓站起,神情镇定自若,自顾自地走向右侧。
他站在雾中,伸出一只手指着下方的深渊。
“那有人。”
男人盯着男孩的背影,涎水止不住地从嘴角流下。
“你是谁?!我不记得我弄过你!你到底是谁!”
“他与你有关,也与你无关。他和我一样,是一个目击者。”
“你们都看见了……好!好的很!来抓我吧!来抓我吧!”
年轻男子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服,“我一直在等你。”
不等男人说话,小男孩便回过头来,“你是谁?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本想不做解释,但这样对于一个与命运抗争的人来说是种轻视。”
年轻男子叹了口气,目光中难以掩盖淡淡的忧伤:
“你不仅不了解他,还将他的未来扼杀。但你确实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杀死了我过去的父亲……他同你一样,满身罪恶。”
男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一声不发。
“在这条命运的时空里,你杀死了我的过去和他的过去,如今你还见证了这个孩子已经承受的伤害。”
年轻男子指了指小男孩。
“在一个傍晚,有个混蛋尾随着一个孩子来到山上,将其猥亵后杀人灭口。”
“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年轻男子静静地望着男人,脸上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轻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他妈的一定是个便衣……”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握在手里扑向年轻男子,“老子弄死你!”
男人如一头愤怒的公牛,只是刚迈出一步就差点倒了下去。
他奋力扑了上去,却感到身体蓦地轻了起来。
年轻男子将水果刀刺入了男人的胸膛,面不改色地盯着他的脸,手背上青筋暴起,缓慢地转动着刀身。
男人低下头去看了眼被染红的外衣,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年轻男子。
“你……你到底……到底是谁?”
“我叫沈澈。”
“这不可能……”
年轻男子一下抽出水果刀,又捅了男人一下。
“我看见了……”年轻男子异常冷静,“我看见了你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男人张着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一个劲地瞪大了眼睛。
“他根本就没死——但你却把他扔进了水里,他的身体陷进了泥里,再也醒不来……”
沈澈一把推开男人的尸体,一脸厌恶地抹去手上的血。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小男孩仰起头望着满脸疲惫的沈澈。
“是,你可以回家了。你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沈澈走到男孩跟前,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尘土。
小男孩的脸上只剩下道道泪痕,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在山上摸爬滚打的调皮的孩子。
“走吧。”
沈澈拉着男孩的手朝山下走去,在他们的身前与身后,浓雾渐渐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在时空与命运的织网中,迷雾同样消散,只是人们依旧被困在迷宫之中,终其一生去做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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