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与变化
去甘南旅游是几个月前就订好的行程。
做好攻略,定好时间,联系好旅行社,龙工开始购买车票,预定酒店。男人们查看天气,女人们收拾衣服,买防晒品与防高反药。很快,行程规划完整;很快,行李收拾齐全。
万事俱备,只待出发。
为出游而建的欢乐群,女生开始神聊。
“我6车01A。”“咱挨着,我01B。”
“我2F。”“我2C。”
“我带了晕车药。”“我买了肠胃药。”
“感冒药我拿。”“提前三天喝红景天,预防高反。” “在拉卜楞寺、在桑科草原,穿什么衣服?如何拍照?”
“寺内着素色服装,草原穿鲜艳衣裳。”
“寺内拍照应该严肃,以示敬畏;野外拍照可以随意,展示天性。”
出发进入倒计时:9天,8天,7天。
离出发还有六天。
第六天,曹秘通知,“各位兄弟姐妹,因天气原因,原定甘南旅游暂时取消。”
不久,我收到退票短信,其他人也陆续退票成功。
群里集体沉默。
曹秘体谅大家,提议去临省看看,比如河南。
喜欢潜水的喜大夫说:“省内就有好地方,去雁北。”
临局秒回“同意。”
瞬间,旅游热情又被点燃,沉寂多日的群也恢复热聊。
三小时后,龙工便把雁北行程发到群里。既在省内,就不用掐点赶飞机,不用花钱坐高铁,我们选择了自驾。“去草原,毫无遮拦的天空,阳光直射,人很容易晒伤。”我想。
“一张天幕遮阳,一张小桌放水,几个茶杯,几把椅子,男人喝茶聊天;桌旁海绵垫上,女人玩牌,聊着奇谈怪事。”我又想。我以为的草原旅行,就是走到某地,搭起帐篷支个小桌,然后神聊。因此,“买天幕遮阳,买桌椅休息。”我继续幻想。
只半天功夫,天幕、桌椅、地垫,购置齐全。于是,九个人,两部车,我们开始了为期六天的塞外自驾游。
古城与古寺
出游第一站是忻州古城。 忻州古城旧称秀容,距今已经1800多年。登上忻州古城墙,一眼便看到景贤楼上“三关总要”的匾额,那厚重沧桑的牌匾,那历经风霜血雨仍然遒劲的大字,显示着它扼守“外三关”( 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枢纽的重要性。 登上城墙,我们俯视着古城鳞次栉比的商店、饭铺,感叹着古城的前世今生,赞叹着古城遗址上长出的这有市井烟火的新城池,谈论着古城的历史、文化与名人故居,比如秀容书院,比如元遗山祠堂。
秀容书院建于清乾隆四十五年,即公元1775年,它是山西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州级书院,从这里走出过39位进士、165位举人,为忻州、山西的人才培养做出过巨大贡献。
午后炽热的阳光下,独自走进这山西教育史上重要的书院,我的目光拂过高墙、大厦、厅堂、阁楼、花草、树木,我的脑海想象着那个时代先生授课、学生读书的情形。
风从耳旁吹过,风中似乎传来隐隐读书声,它穿过几百年光阴,从“元遗山祠堂”飘到我的耳边。是那句千古绝唱的“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古诗句,它是忻州诗人元好问的杰作。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后人称他遗山先生,是宋金对峙时期最杰出的文学家、史学家,后人尊称他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诗句来自他的《摸鱼儿·雁丘词》,在几百年的流传中,后人添改字句成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读过原作的人都知道,这是诗人十六岁的诗作。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与同伴一起远赴并州(今太原)赶考,路上遇到一位捕雁者,他拿着射杀的大雁,眼里露出兴奋与不解的神态,他说:“我是猎人,射雁为生,半生从未失手。今天打雁,射下一只,另一只飞走。但那雁没走,却在头顶久久徘徊,哀鸣声响彻天空。稍后,一个俯冲,头触地而死。”听着故事,围观者态度各异,有人羡慕猎人一箭双雁,运气好;有人嘲笑孤雁自投罗网,找倒霉。
听完故事,元好问被深深感动,买下双雁并将它们合葬在汾水河畔,让它们生同飞、死同穴。他动手搜集大小石块,并堆砌成冢,起名为“雁丘”。同行考生纷纷写诗记载此事,元好问也饱含感情,写下“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苦,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上阙)”的词句。
于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诗句,便被世人传唱了几百年,成为表达纯真爱情的最美诗句。

雁北这片土地,不只有“三关总要”忻州城,还有一座挂在峭壁上的古寺——悬空寺。
说起悬空寺,便想起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古诗,这首《夜宿山寺》,据说是唐代诗人李白畅游恒山、夜宿悬空寺后专门而写,浑源文旅也启用它作为悬空寺有名人登临的佐证。
其实,此诗是否创作于悬空寺,是无须考证的。作为游客,我们只需知道悬空寺是一座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五年的古寺,一座建于悬崖历千年不倒的古寺;只需知道这是依北魏天师道长寇谦之遗训而建的古寺。当年,为让修行人离天更近,道长去世前留下“建一座空中寺院,要上延宵客,下绝嚣浮”的遗言。此后,他的弟子们四处奔走,多方筹措,精心选址,终于在恒山的悬崖峭壁上,建成这座离地五十多米的空中楼阁。
购票排队三小时,登寺排队两小时。之后,我们登上了高悬山腰的悬空寺。站在离地几十米的半空,我突然理解了《夜宿山寺》,诗作渲染出古寺令人心生敬畏的高,想象出登临者手摘星辰的空灵,用夸张的摘星动作,用不敢高声言语的心理细节,把一座山寺的孤高拔俗呈现在纸上。这就是诗仙李白,别人写高,用尺子量,他写高,用胆子测。
望着屹立悬崖的古寺,品味着李白的古诗,我后知后觉的发现,吸引海内外游客前来观瞻的,是这座历千年而不倒的寺庙,是选址的巧——将古寺建在悬崖峭壁遮风挡雨的凹陷处,是建材的奇——使用经过桐油浸泡的铁杉木做地基,是结构的悬——用十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支撑整座寺庙,是中国唯一将儒释道三教合并供奉的寺庙。
“悬空寺,半天高,三根马尾空中吊”,当地民谣这样形容悬空寺独特的地理位置与建筑特点,这座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寺庙,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全球十大最奇险建筑之一。”
一眼千年。
穿过千百年的时空隧道,我们与古城、古寺对望,与古人、古诗对话。这不免让我心存敬畏,心生骄傲。
黄花沟与万家寨
车出雁门,视野一下开阔了,道路变成双向六车,道旁树变成随风摇曳的花草,不知名的气味钻进车内,有淡淡的香。我抽抽鼻子,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气味。庆会计看我一眼说,是草味。“黄花沟到了。”喜大夫说。
眼前景象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心中的黄花沟该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与唯美,是牛羊觅草的恬淡与群马飞奔的欢腾。
黄花沟的美,不是想象中那般虚幻,而是眼前看到的湖泊、游客、车辆与悠闲的牧人、闲散的马匹。黄花沟的湖泊,不多,远处有,近处也有,静静卧在草原的低洼处,蓝天云朵倒影其间,像草地长出的蓝天白云。三三俩俩的人游走湖边,或坐或卧或拍照。
没看到羊群,只远远的几匹马,跟在牧人身后,驻足望天或低头吃草。草不高,不是没过膝盖的茂密;花不多,不是迎风摇曳的张扬。在高处,在洼地,草长,花开,不为人喜,不为畜食,不为己悲,只为是草,只为是花,就长,就开。羊啃过,牛嚼过,马踏过,人踩过,叶片摧残过,花朵凋零过,根须裸露过,草依然长,花依然开。所以,就算草矮,就算花小,就算没盖住地皮,也美。
用欣赏的眼光看风景,什么都美。这话,我信。
黄花沟的美还在那一排排高高矗立的风车。
将视线抬高,你一眼就看到了无数的风力发电车,在远处的山顶,在近处的草原,一台,两台,无数台;一排,两排,无数排。工作着的叶片,迎着风,划动着三只脚,慢慢地、慢慢地走着,用自己的转动把风变成电、变成能,送出草原,送进城市。不动的叶片,如处子般安静,如士兵般沉稳,它在等,等风,等春风扑面,等夏风吹拂,等秋风来临。叶片静或动、等或转,是按照自身规律变化,这一如严谨的宗教仪式,一丝不苟地操作,容不得半点差错。看风车转动,须仰头,在遮阳帽掉落的时候,你就看到了那些如士兵站岗般的风力发电机。粗壮的塔身,长长的叶片,如云,如雪,与蓝天融为一体,成为草原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吸引着无数游客打卡拍照。
我们也成为拍照留念一族。
九人排成一列,头顶蓝天白云,脚踩绿草红花,背倚壮观的风车群,眼望辽阔的大草原,我们拍出了此行第二张集体照。这一刻,中年人的幸福与欢乐,定格在这张草原风景片里。“再过二十年,四家再聚,翻看这泛黄的照片,或许有人会说,呀,我们好年轻。”我想。
在草原,在我看见诸多风景后,忽然想起了周作人的《乌篷船》,他说“你坐在船上,可不能像坐电车那样性急,立刻盼望就到。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桕,河边的红蓼和白苹,鱼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周作人把这“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的游山方式,看成是读书人的至高“理想”。
用游山的态度看风景,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黄花沟的美还有陡峭山坡上的森林、花草与遥远的山峰。想看,就得坐缆车前往。顺序是坐缆车下山,乘马车到上山车站,再坐车返回出发地。这是午后两点的草原,太阳直射,人不敢仰视。热,累,游玩的脚步慢了,游兴似乎也在下降。
此刻一件小事给我们带来了意外惊喜,也成为旅游中难忘的小插曲。
上、下缆车站之间,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程,坐马车五分钟即到,快捷省力;步行,半小时才到,省钱不省力。“咱们是花六十元坐车,还是花半小时走路?”
“走路吧!一个人六十,咱们九个人要五百四十元呢!”少年宝蛋快人快语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顶着骄阳,冒着酷暑,一行人出发了。路上,我们不断停下脚步,仰头看看天上的白云,给那些像羊像牛又像马的云朵,起出很多名字,比如:傍地兔、磨蹭羊、逃跑鼠,比如飞驰马、拉车牛、独行狼;我们望望山腰的白桦树,估摸一下它们的年轮,讨论一下为啥白桦树的叶子那么小;我们还低头看路边的野花野草,根据形状猜测它们的名字。
半小时路程,很快走完了。在缆车站前,几人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地回望走过的马路,忽然发出愉快的笑声。原来烈日下走路也不难,原来省钱能让人这么开心。
在火烧云布满天际的时候,我们告别黄花沟,预备去宁武看万年冰洞。
冰洞不大,只有乡宁冰洞的五分之一。走出冰洞,一时不知该回还是继续旅行。喜大夫说出他的新想法,黄河第一湾就在偏关,离此不远,何不“趁此机会,看看黄河,感受一下那奔腾咆哮的气势。”建议立刻得到同意。于是,掉头,目标偏关,全速前进。
车到黄河边,还没听到河水咆哮,也没看到河水奔流,那座气势恢宏的大坝,那座横跨晋蒙两省的大坝,就以它不可阻挡的气势横亘眼前。
接待员木易先生带我们走上大坝,走进发电机组,他边走边指着路过的设备和堤坝,做着及其专业的讲解。
“叔叔阿姨,这里是山西偏关,闻名世界的万家寨水利工程就在这里。万家寨工程有五个看点。
“第一是坝高。现在,我们脚下踩着的是海拔982米的坝顶,这座105米高的混凝土钢铁大坝,像一条钢铁巨龙,横跨黄河两岸,紧紧锁住黄河咽喉。
“第二是发电量。电站安装有6台单机容量180MW的混流式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量为1080MW(108万千瓦);作为反调节配套工程,其下游还配置有龙口水利枢纽,总装机420MW。仅2025年两站合计发电47.85亿千瓦时。
“第三是提升机。万家寨水利枢纽,建造三级泵站,把黄河水逐步提升,最终接力提水356米。相当于把一层的水送到120层楼。黄河水就这样翻过一座高山,流进大同、忻州与太原。大坝年供水量是14亿立方米,够五百万人的城市用一年。万家寨水利工程是咱们引以为傲的“引黄入晋”工作。
“第四是一坝隔清浊。大家看,黄河上游库区,泥沙沉淀,形成碧水如镜的库面;下游泄洪流,浊浪翻滚,泥沙俱下,成为真正的“黄”河。一座大坝,把黄河劈成两半,上游是清水,下游是泥浆。
“第五是天桥。再往上看,我们头上是亚洲第一天桥,天桥位于库面上空,横跨黄河两岸。桥高一百多米,长约五百米,全程没有支撑,仅靠两边绳索牵引。最初天桥是工程用桥,大坝建成后成为观光桥。”
五个看点,五重震撼。
听完讲解,这些八十年代毕业的工科、理科、医科学生,没人说话。就连毕业于中文系的我,也沉默了。六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词穷,第一次不知道如何赞颂这大气磅礴、高瞻远瞩的世纪工程。我只能向万家寨工程和工程的设计者、建设者们,送上崇高的敬意。
回家与回忆
跨过草原,翻过恒山,登过古城,拜过古塔,攀过古寺,瞻仰过云冈石窟,欣赏完宁武冰洞,参观完万家寨,攻略中的行程一一完成。旅行到此,我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因高速封闭,回家之路只能走塞外入关的唯一通道:208国道。
208国道,也叫雁门古道,历史上是大同盆地通往忻州盆地继而南下太原的唯一通道,这条路,赵武灵王、刘邦走过,卫青、霍去病走过,王昭君、蔡文姬走过;八路军指战员们走过。如今,我们也要走过。沿着这条连接古今的盘山道,我们开始了回家之旅。
天色将晚,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挤满了去往太原的大车、小车,所有车辆都缓慢行驶。山坡陡峭,弯道奇多,双车道山路,容不得插队、掉头,临局驾驶越野车,熟练转动方向盘,与前车始终保持着半米车距。
驶过第一弯、第二弯,…第十八弯。当走完最后一个弯道,大家长舒了一口气。夜里十一点半,我们安全到家。
我以为旅行就这样完美收官了,但后续还有许多乐事等着我们。
先是曹秘出台了旅游小结,他说“这次旅行留给我们的记忆是温暖可亲、难以忘怀的”,让我们“把这个集体当做我们晚年生活可以依靠和信赖的大家庭”。继而,文总、庆会计做出各种小视频。
压轴大戏是龙工的课件。在视频“放歌塞外”(“岁月如歌 与友徐行”系列视频第三集)中,他用工程师的严谨、史学家的认真、美术家的审美,为我们送上集解说、图片于一体的完美视频,为本次旅游留下了珍贵的图文资料。“放歌塞外”有集体照、夫妻照、合照、单人照。
第一张集体照。在忻州古城墙,所有成员挥舞小旗,拉开特制的横幅,留下了精彩瞬间。“四季出游 两桌麻友”是多次打磨后确定的内容,彰显着我们四家的友谊和出行理念。
女生集体照:宁武县油菜花田。七月下旬,在宁武山中,看到蔚为壮观的油菜田,花朵盛开着,蜜蜂飞舞着。看到这怒放的生命,我才知道,与晋南春天的油菜花不同,雁北种植春油菜,初秋开花,中秋收割。这盛开在初秋早晨的油菜花,颠覆了我的认知,也使我明白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蕴含的哲理。
见花拍照。文总拿出为我们量身打造的队服,绍工、文总、庆会计与青梅迅速换装,在塞外花田,几个如少女般开心的中年女人,将自己最美的一瞬定格在黄色花海中。 
塞外行终于收官。
当我写下最后一个文字,才觉得用一首短诗可以作为旅游以及文章的结尾:
九人携手向北方,草海黄花风满裳。
秀容古墙落日尽,平城灯火夜未央。
悬空宝寺云中挂,黄河高坝天水长。
雁门关前秋雨起,欢歌满途归故乡。
(注:本次旅游人员,龙工、夫人绍工与孙子宝蛋,曹秘、夫人文总,临局、夫人庆会计,喜大夫、夫人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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