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山门口,俺跺了三下脚,鞋缝里的砂子哗哗往下掉。都是戈壁滩颠进来的,细,无孔不入。
媳妇扶着车门慢慢往下挪,手攥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另一只手按着后腰。今年整六十,在家守着九十岁的老爹,端茶喂饭、擦身换衣,一晃快十年。 腰是前些年给老爹翻身抻着的,落了病根,坐三天两夜火车,再坐半天汽车,早僵成木板了。这回肯来,是俺托西邻婶子过来搭伴住,她临走前把老爹的药按早中晚摆进纸格子,缸里挑满三担水,鸡食装了半缸,临上车还打了两回电话,叮嘱婶子,老爹夜里爱蹬被子。
“能走不?不行咱就在底下转转。”俺说。
她白俺一眼:“咋不能走?你能爬俺就能爬。”说着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裹着她给俺缝的两双布袜子,还有一罐腌萝卜条。
顺着石阶往上爬,路是劈山凿出来的,里侧贴岩壁,外侧悬着深沟,瞅一眼眼晕。护坡喷的锚喷混凝土,料配得匀,掺了本地玄武岩渣,颜色跟山皮揉在一块儿,不蹲下来瞅接缝,看不出人工痕迹。干了半辈子机场场道,这眼光改不了,走到哪儿先看活儿地道不地道。媳妇在后头戳俺后背:“又瞅啥呢?回家垒猪圈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俺没回头,放慢了脚步。她腰不好,走不快。
风从沟底下往上卷,裹着松脂味,打在脸上,杀得皴的口子发疼。扶着栏杆挪步,钢管壁厚,焊口磨得平,没毛刺。俺伸手想扶她一把,她一甩手躲开了:“不用,我自己能走。”手却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爬了半程,俺膝盖开始发僵,老毛病,戈壁滩驻训冻下的。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下,掏出烟,打了三次火机才点着。媳妇也挨着边坐下,从布包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是四个煮鸡蛋,还温乎。
“景区的东西贵,咱自己带的。”她剥了一个递过来,俺接了,又掰回半个递过去。她没推,低头吃了。
转过山嘴,迎面过来个哈萨克老汉,赶一群羊,慢悠悠的。羊膻气混着草味扑过来,媳妇往俺身后躲了躲,怕羊蹭脏她的褂子。老汉叼着莫合烟,冲俺抬了抬下巴。俺也抬抬下巴,错肩过去了。山里人都这样,话少。
再走几十步,风忽然就小了。
天池就摆在跟前。
没什么云遮雾绕的仙气,就是一汪水,安安静静窝在山窝里。水蓝,深得发暗,像谁把一整盆靛蓝倒进去,沉了底。四周的山全是黑石头,棱是棱角是角,半点儿不含糊。太阳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俺眯着眼看了会儿,眼窝子发涩。
媳妇站在俺旁边,手搭着凉棚往远看,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这水,比咱村水库清多了。”
俺嗯了一声。
沿湖岸慢慢走,鞋底碾着松塔和碎石,咯吱咯吱响。水边的石头浸得发黑,俺伸手摸一下,冰得指尖发麻,赶紧缩回来。媳妇也伸手摸,摸完嘶了一声:“咋这么凉。”又掬一捧想喝,俺拦住她:“太凉,闹肚子。”她不听,抿了一小口,咧咧嘴:“硬,跟咱老家井水似的,扎牙。”
站定了往远看,博格达峰露着个白头,在云里飘着。雪积了不知多少年,白得发冷。俺忽然想起小时候,鲁北的冬天,大清早去场院抱柴火,冻萝卜搁在石磨上,白霜裹着,也是这样冷得扎眼。媳妇在旁边念叨:“这雪,化了能浇多少地。”
俺没接话。她这辈子,见着水先想着浇地,见着地先想着种粮,改不了。
湖岸入口处有个摆摊照相的,立等可取,红布幌子写着“天池留念”。俺之前听项目部小年轻说,嫂子来一趟,补拍个结婚照吧,当年你们哪有这条件。俺当时没吭声,这会儿瞅见了,脚底下就顿了顿。
媳妇也瞅着那摊子,眼神停在样片上,手悄悄捋了捋鬓角的白头发。
“拍一张?”俺问。
她立马收回眼:“拍那干啥,乱花钱。老眉咔嚓眼的,照出来难看。”
俺没理她,走过去问了价,十五块钱一张。回头喊她:“过来。”
她站着没动,嘴嘟囔着,脚却挪过来了。
摄影师让站近点,她往俺这边蹭了蹭,肩膀挨着肩膀,身子绷得直。又让笑一笑,她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俺也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放,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最后背到身后,跟当年入伍拍军装照似的。
咔嚓一声,就拍完了。
等着取照片的工夫,俺弯腰捡了块碎石子,指甲盖大,灰扑扑的,带着几道石纹,揣进裤兜。媳妇也捡了块圆溜溜的,说带回家给老爹攥手里玩,活血。
俺笑了笑,没说啥。她走到哪儿,心里都装着家里那摊子事。
下山走得慢,两人都歇了两回。第二回歇的时候,俺脱鞋倒土,倒出来小半捧砂子。她也脱鞋倒,脚底板上的茧子比俺的还厚,都是这些年家里家外磨的。
到山下的时候,照片也取出来了。媳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看半天说:“你看你,头发都白完了。”又说,“我这褶子也太多了。”
俺凑过去看,两人身子板正,都绷着脸,背景是一汪蓝水和白头山。像两刚办完什么大事的人。
路边找了个小馆子,要了两碗手擀面,剥了两瓣蒜。吃的时候,媳妇把照片压在碗边,怕油溅着。俺把兜里的石头掏出来,搁在照片旁边。
蒜辣,辣得脑门子冒汗。喝了口砖茶,压下去。
窗外的山慢慢黑成了影子。两人低头吃面,谁也没说话。
吃完面,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夹进布包里的本子里,跟老爹的病历本搁在一块儿。俺也把那块石头揣回兜。
车开的时候,风还在窗外刮。俺靠在椅背上,她靠在俺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俺没闭眼。窗外的山影往后退,兜里的石头凉丝丝的,隔着衣裳能觉着布包里纸片子的棱。
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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