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湖南省龙山县是去年秋天的事。当地人端了碗茶坐在门槛上,说马鬃岭不叫马鬃岭,叫“马止岭”——马走到那儿都得停。我问为啥?老人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从簝叶洞往西走,那道山脊远远就能看见。走近了才知道,路窄得放不下一只脚,两边是几十丈高的陡崖。我站上去试了试,风从崖底往上灌,裤腿扑扑地抖,低头看一眼,腿肚子立刻发软,赶紧蹲下来。石头是热的,秋天午后的太阳把那些青灰色的岩面晒得烫手。我摸着那些石头想,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有人在这里摸黑走过。那年月,红十八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主力走了,他们留下来打掩护,三千多人在根据地里兜圈子,把十万敌军拖在湘西。等接到“相机突围”的电报,全师已经在外头转了一个多月。一部五瓦的电台就是他们的命。王震出发前专门交代电台队长黎东汉——那年他二十一岁——电台是十八师的千里眼、顺风耳,要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它。

  二十一日凌晨,天还黑着,雾从崖壁上漫下来。突围的十八师五十三团和师部从碉堡底下摸过去了,敌人没发现。可后面的五十二团踩进了警戒区,警铃一响,碉堡上的机枪全响了。五十二团大部、电台队、野战医院被隔在封锁线里头,招头寨的敌人也援过来了,红军腹背受敌。

  黎东汉趴在荆棘丛里往外看。雾在散,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开阔地几百米宽,枯草和包谷秆密密地长着。敌人的机枪朝着山腰和树林扫,那片开阔地反倒安安静静。敌人的想法也对——没人敢从那种地方跑出去。可黎东汉赌了一把。他做了个手势,带着百十号人钻进草丛弯着腰跑。草叶子划着脸,顾不上。子弹追在脚后跟后面,打得土噗噗冒烟。三四分钟,他们冲到了山脚下。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还在跑。

  可更多的人没出来。五十二团不久前补充了大量地方武装和游击队员,枪不好,仗打得少。可他们没有退缩。大部倒在了那片岭上,给电台队蹚出了一条活路。后来有人回忆,冲出去以后听见身后的枪声还在响,耳朵里嗡嗡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后来在宣恩县晓关,电台队又跟敌人一个团遭遇。突围出去发现电台丢了,黎东汉转身往回跑,冲进打散的队伍里找,找到后扛着箱子又冲出来。再后来在鄂川交界处遭包围,他喊了一声“同志们,滚!”大家抱着电台箱子从山坡上滚下去,坡陡,石头硌着身子,人像布袋一样翻进底下的灌木丛。绝路上硬是滚出了生路。电台摔坏了,黎东汉拆开箱子,灯座裂成两半,触点松了。没有配件,他找了根麻线把两半绑起来,用小刀拨正铜片,耳机里又响起了沙沙的电流声。他跟总部通上了话。

  一九三六年一月,这支残部在贵州江口与红六军团主力会合。三千多人,归建时剩六百余人。

  我站在马止岭上,山风还是那个方向。碉堡残了,石头缝里长了树。那些倒在山路上的年轻人没有名字,可岭上的石头记得,记得那个十二月凌晨的枪声,记得有人抱着电台从山坡上滚下去,记得有一支队伍走到绝路上,硬是用命蹿出了一道口子。风从崖底往上灌,和九十年前一样凉。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烫的。九十年前的十二月,有人也是这么摸着石头往前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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