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三百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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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的统治处于内外交困的地步。继绿林军起义之后，赤眉军起义爆发并形成了规模，直接威胁到王莽的新朝统治。王莽迷信神仙，建造九庙，耗费巨大的财力，不仅没能挽救危局，反而加速其灭亡。《资治通鉴》卷三十八记载了有关的事件，原文如下：
王莽下地皇三年
春，正月，九庙成，纳神主。莽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又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载以四轮车。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窃言：“此似輀车，非仙物也。”
二月，樊崇等杀景尚。
关东人相食。
夏，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讨众贼。初，樊崇等众既浸盛，乃相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其中最尊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及闻太师、更始将讨之，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硃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匡、丹合将锐士十馀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之言。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
绿林贼遇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硃鲔、张卬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莽遣司命大将军孙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馀人，乘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而责之获也。”
蝗从东方来，飞蔽天。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饭、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秋，七月，新市贼王匡等进攻随；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馀人，号“平林兵”，以应之。
莽诏书让廉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其掾冯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丹不听。衍，左将军奉世曾孙也。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新朝地皇三年春季正月，王莽耗费巨资修建的九庙全部完工，正式把祖先的神主牌位迎入庙中供奉。王莽亲自前去拜谒，乘坐由六匹马拉的天子大驾，这些马都披着用五彩毛织成龙纹的衣装，头上还装着三尺长的假角。他又打造了一座九层华盖，高达八丈一尺，安置在四轮车上，拉车的人都齐声高喊“登仙”，王莽出行时就让这辆车走在队伍最前面。百官私下里议论说：“这东西看着像丧车，哪里是神仙用的器物。”
二月，樊崇率领的赤眉军击杀了王莽派来的太师羲仲景尚。
关东地区爆发大规模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
夏季四月，王莽派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征讨各路起义军。当初樊崇等人的部众逐渐壮大，就和众人定下规矩：“杀人者判处死刑，伤人者要赔偿伤者的医药费。”队伍里最高的首领称三老，其次是从事，再次是卒史。他们听说太师、更始将军率大军前来征讨，怕自己的部众和王莽的士兵混在一起分不清，就下令所有人都把眉毛涂成红色作为识别标记，从此这支队伍就被称为“赤眉军”。王匡和廉丹两人一共统领十多万精锐士兵，所过之处纵容士兵劫掠，东方百姓编出民谣传唱：“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局势最后完全应验了之前田况的预言。王莽又派出大量大夫、谒者分头教导百姓把草木煮成糊状当食物，这些草木糊根本没法吃，平白给百姓增添了无数烦扰和耗费。
绿林军的队伍里爆发瘟疫，将近一半的人病死，于是剩余的部众分头分散撤离。王常、成丹率领一部分人向西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和他们的部将朱鲔、张卬等人向北进入南阳，号称“新市兵”，两支队伍的首领都自称将军。王莽派司命大将军孙仁镇守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率军攻打荆州，两位将军只带了一百多名随行官吏，乘坐驿车到属地去临时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大将出征却不给兵符，所有军务都要先请示朝廷才能行动，这就像把名犬韩卢拴起来，却要求它去捕获猎物一样，根本不可能打胜仗。”
蝗灾从东方蔓延而来，飞虫遮天蔽日。
流亡到函谷关以内的难民有数十万人，王莽设置了养赡官发放官粮供养他们，负责监管的使者和基层小吏一起偷盗这些救济粮，难民里饿死的人占到了十分之七八。此前王莽派中黄门王业主管长安市场的采购，用极低的价格从百姓手里强买物资，百姓深受其害。王业却以“为朝廷节省经费”被记功，赐封附城的爵位。王莽听说长安城里也闹饥荒，就向王业询问情况，王业回答说：“这些饥荒的人全都是外地来的流民。”他还买来市场上售卖的精米饭和肉羹，拿进宫给王莽看，说：“长安城里的居民平时吃的都是这样的东西”，王莽完全相信了他的谎话。
秋季七月，新市兵的首领王匡等人率军攻打随县；平林人陈牧、廖湛也聚集了一千多人起兵，号称“平林兵”，起兵响应新市兵。
王莽下诏书斥责廉丹说：“现在国家粮仓已经空了，府库的钱财也耗尽了，正是你该发怒死战的时候！将军你身负国家的重任，不在荒野战场上捐躯，根本没法报答朝廷的恩情、完成自己的职责！”廉丹看完诏书十分惶恐，连夜召见自己的属官冯衍，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劝说廉丹：“张良因为五世都做韩国的丞相，就在博浪沙用铁锥刺杀秦始皇。将军你的先祖是汉朝的忠信大臣，新朝建立之后，天下的英雄豪杰都不愿归附它。现在海内分崩离析，百姓怀念汉朝的恩德，比《诗经》里的百姓怀念召公还要深切；百姓都愿意为之歌舞拥戴的政权，上天必定会帮助它。现在为将军你谋划，不如占据一个大郡，安抚当地的官吏和士兵，砥砺他们的气节，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向忠诚智慧的人询问谋略，为天下复兴社稷的利益，除掉万民的祸害，这样你的福禄可以流传无穷，功勋业绩可以永垂不朽。何必非要在中原战场上全军覆没，自己的血肉喂了野草，最后功业失败名声丧尽，连先祖的耻辱都要被你连累呢！”廉丹没有听从冯衍的建议。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这段文字是新朝统治彻底走向覆灭的决定性节点。王莽的统治已经彻底沦为荒诞闹剧，他沉迷于登仙的虚妄幻想，在天下大乱、饥荒人相食的背景下，耗费巨资修建九庙、打造仙车，百官都在私下里把他的“仙车”当成丧车，整个统治集团已经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朝的灭亡已经近在眼前。
农民起义军完成了关键的战略升级，赤眉军正式定名，和王莽的东征大军形成对峙；绿林军在瘟疫之后完成分兵，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三支队伍成型，在南阳地区站稳了脚跟，原本分散的流民起义，正式变成了有组织、有纲领的反汉武装，后续拥立刘玄、攻入长安的基础已经完全打好。
新朝的统治根基彻底从内部瓦解，廉丹麾下的属官冯衍公开劝主帅倒戈复兴汉朝，说明新朝的核心官僚集团里，已经有大量人不再认可王莽的统治，人心彻底倒向了复兴汉朝的一方，王莽的东征大军从出发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新朝的覆灭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