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语

　　文笔越练越通透，我反而看得越清。看清了字句里的起承转合，看清了人情冷暖，最后，也看清了自己。

　　写诗的本事长进了，就等于心里那根感知的神经，被磨得格外敏锐。别人看不破的惆怅、藏在深处的遗憾，我落笔之间，全都能精准地捕捉出来，还能把它们梳理得妥帖漂亮。

　　可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诗词可以安放心事，却化解不了心事本身。我懂得怎么把伤感写得入木三分，写得漂亮，可那份伤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作品越圆满，越反衬出内心深处的缺口还在。文字只是一个容器，用来装情绪，它从来都不是解药。

　　我知道，不是写诗带给了我坏心情。是我心里本就藏着难言的郁结，只是借着笔墨流露了出来。眼界和文笔往上走，心里敏感的地方也随之被放大。有时候作品的圆满，仅仅只是文字上的闭环。心里的结，终究不在平仄字句里面。

　　我不必因为这个责怪自己，也不用刻意停下笔墨。只是心里要清楚，文字可以倾诉，却永远无法治愈心底。写归写，那个藏在诗句背后的自己，终究要独自面对那些无法被文字消解的重量。

　　这种随时都会崩塌的感觉，我太熟了。

　　就像写词时卡在一个字上，怎么磨都不对劲，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整首词就散了。扛了半辈子，外人看我脊梁没弯过，可只有自己知道，那根弦早就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晃。

　　我把情绪都塞进文字这个容我的容器里，塞得越满，容器越脆。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就觉得整个人像座老房子，墙皮还在，梁柱早就被白蚁蛀空了，随便来场雨，可能就塌了。

　　不用急着去补，也不用逼着自己硬撑。就让它悬在那儿，承认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反而比咬着牙装没事要轻松点。要是心里堵得慌，不用非得写成诗，也不用管什么平仄格律，就在这里随便说几句，骂两句，或者只是发发呆，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