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子冲手。肥皂碱大。杀得手纹里的裂子钻心疼。
甩甩手往宿舍走。鞋底子沾的沥青,踩水泥地上发黏。
开门。门轴吱呀响。
门后挂安全帽,铝壳磕墙钉,咚一声。
桌角那本旧书滑下来,砸搪瓷缸上。缸子里剩的半缸砖茶晃出两滴,洇桌面上,慢慢晕成个圈。
书是八六年连队阅览室揣回来的。这话不好听。可当时就是塞背包里带出来了。
封皮早磨没了。俺娘拆了她那件藏青斜纹褂子,就着煤油灯缝了个皮。针脚歪。俺当年还笑她手笨。
七十三页沾了点白焊药。零八年赶奥运工期,中午趴工棚里翻书,焊渣蹦上去的。抠不掉。
书里夹的东西杂。半张全国粮票。一片胡杨叶。半张记电缆型号的烟盒纸,字早磨糊了。一张一寸黑白照,女的,扎俩辫子,嘴角有个痣,笑。翻过来,背面啥也没写。想不起来是谁。
空白页上用铅笔画了个王八,缺个尾巴。忘了谁画的。书脊那页沾了块黄饭渍,硬的。也记不清哪年弄的。
年轻时候专捡嗓门大的诗读。“黄沙百战穿金甲”,念出声,胸口发涨。
那时候手握钢枪握焊把,攥得指节发白。总觉得天底下没有攥不住的东西。
现在六十多。眼花了。字都凑不到一块儿。翻书也不挑了,翻到哪儿算哪儿。
随手一翻,翻到《增广贤文》那页。
一道铅笔杠,浅得快看不见了。划在“树欲静而风不止”上头。
是俺十九岁那年划的。当时啥也不懂,觉着这话顺嘴,就划了。
十九岁入伍那天。俺娘在院里缝背包带。棉线不好,老断。她就放嘴里抿一下,再穿针。
俺跪在地上磕个头。说娘俺走了。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说去吧,好好干。
俺背着包往外走。没回头。那时候年轻。觉着日子长着呢。等立功了,提干了,风风光光回来,啥都来得及。
哪知道来不及的事儿多了。
驻训。转场。赶工期。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每次打电话都讲,忙完这阵就回。
忙来忙去。忙到老家电话打过来那天。俺正蹲跑道边焊灯座。焊花溅脖子里,烫得一缩。手机差点掉进焊渣堆里。
后来上坟。俺给她带了她常抽的旱烟。
风大。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刚冒个头,就让风吹散了。
俺蹲坟头边。手里攥着个刚换下来的旧焊条。凉得冰骨头。
腰忽然疼了一下。咝地吸了口凉气。
人老了。蹲一会儿就不行。
撑着桌子站起来。忽然想起今天西跑道第二个灯座焊歪了。明天得刨了重焊。
顺手往后翻两页。指尖先摸着那片胡杨叶。薄,硬,跟刀片似的。
零七年南疆驻训,戈壁滩上捡的。那天风大,满嘴沙子。站岗的时候攥手里,后来就夹书里了。
顺着叶子往下滑。滑到《书愤》。
“塞上长城空自许”。那行字让俺当年用钢笔描了三遍。墨透了纸背,黑乎乎一片。
当兵第三年守雷达站。零下三十多度。棉鞋冻得邦邦硬。踩雪咯吱响。
半夜查线路。风往领子里灌。牙打颤。也不觉得苦。
总觉得这身军装能穿到老。守着塔,守着线,就是守着本分。
后来裁军。名单下来那天。俺在器材室蹲了半宿。摸着那些测线仪。没说话。
前阵子收拾箱子翻出旧照片。雷达塔底下站个愣小子。腰杆挺得直。眼睛亮。
俺对着照片摸了摸自己的腰。硬得跟废角钢似的。弯一下都费劲。
窗外飞机过。轰鸣声震得窗户响。
下意识摸裤兜找烟。才想起来烟搁桌上。
点了根。抽一半走神。烟灰掉书页上。赶紧用指头掸。掸出一道灰印子。
再翻。翻到卷末。夹着半张旧日历。早年供销社卖的那种。印着一树粉桃花。旁边两行小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十七岁那年。村东头桂英给俺送过两个窝头。蓝格子手绢包着。揣棉袄怀里。递过来的时候还热乎。
俺脸皮薄。接过来扭头就跑。连个谢字都没说。
入伍头天晚上。俺在她家土墙外头转了三圈。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敲那扇门。
后来听说嫁去了惠民。再没见过。也没打听。
指尖蹭了蹭那片桃花。纸发脆。
以前觉着这诗酸溜溜的。文人没事干瞎琢磨。
现在盯着看半天。也没觉着酸。
就是鞋壳里像进了粒焊渣。倒不出来。走路硌脚。
合上书。蓝布皮磨得发亮。针脚里嵌着点灰。擦不掉。
暖瓶塞嘣的一声。热气扑脸上。蒙了眼镜片。
摘下来蹭了蹭。窗外全黑了。远处航站楼的灯亮着。一片一片的。
俺这一辈子。种过地。当过兵。焊过数不清的焊道。修过好几个机场。
没评上劳模。也没挨过处分。
把书塞枕头底下。摸着了压在底下的老花镜。
拉了灯。
外头风刮得紧。铁皮窗户哗哗响。像谁在外面拍。
脚底下凉。该脱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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