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七夕,没有金风玉露,没有纤云弄巧,也不见迢迢银汉,耿耿繁星,惟有阴云密布,低垂欲雨,恍如有情人愁锁春山。愁云惨雾缭绕不散,情天恨海无休无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千古第一女词人的苦涩文字在我的心海里翻涌蔓延。
此情此景,我对于淮海居士的“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有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感悟。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应是故作旷达之语。绍圣三年,淮海居士秦观途经长沙时邂逅了一位艺伎,这位艺伎还是他的超级粉丝。二人缠绵不已,临别,秦居士许诺北归重逢时便与她相守。次岁七夕,秦居士独在郴州贬所,遥望天上牛郎织女欢聚之景,思念远在长沙的恋人,心有戚戚。耳鬓欲长磨,奈何阻重深深,只好故作旷达,用“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壮语宽己宽人。彼时秦居士以“编管”的戴罪之身被软禁在湖南郴州,人生自由被严格限制,多年仕途理想彻底落空,正处在仕途的至暗时刻,其心境的苦闷可以想见。“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写于同年的词句就是这种心境的形象写照。因此,我方才理直气壮地下了这一定语。
但“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善意的谎言,却是情路至暗时刻的心灵鸡汤,自古以来不知道抚平了多少爱而不得者的心灵,不知道麻醉了多少情深缘浅者的敏锐神经,不知道熨帖了青枫浦上的多少副愁肠,不知道加大了捣衣砧上的几多力度。玉户帘卷,春闺梦好;千嶂金城,羌管韵美。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举杯邀明月,千里共婵娟。别人姑且不论,即以当事人而言,这两句话就成了一份营养丰富的鸡汤。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十年之后,那位艺伎脱去乐籍,嫁作寻常百姓妇,每逢七夕,她依旧会想起他,心湖里虽有微澜,余下的,却是一片温软平和。
饶是如此,“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世间男女,但凡两情缱绻,哪个不想日日耳鬓厮磨,月月形影相随,终生不离不弃?相见不如怀念是不过脑子的混账话,“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才是清醒者之语。卓文君试图挽回与司马相如的婚姻,信里殷殷寄词:“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今日相对乐,延年万岁期。”元代赵孟頫仕途顺遂后动了纳妾的念头,便写了一首小词试探妻子管道升。机敏的管道升以一首《我侬词》回应,用泥巴重塑的经典比喻,表达二人你中有我、不可分割的深厚羁绊: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连老夫少妻的唐玄宗与杨贵妃七月七日长生殿 ,夜半无人私语时也庄重地许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美好誓愿。以上三例足证所言不虚。
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通透旷达,所有流传千古的释然词句,都不过是爱而不得的人,给自己也给心上人留的最后一点温柔台阶。我们捧着这句“两情久长,何惧朝暮”聊以慰藉,心底却永远清楚:能朝朝暮暮相守的缘分,才是人间最值得珍惜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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