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最后那个夜晚,瓮安县草塘(今猴场)镇下司街的田埂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风从乌江方向刮过来,吹得祠堂屋檐边上的枯草抖个不停。
傅家祠堂的戏楼空着,往年的这个时候,傅家的人该在里头摆桌子、烧炭火,小娃儿在台下追来追去。台上唱戏的老生,一嗓子能唱到大半夜。可这年腊月,祠堂里住进来一个高个子,湖南口音。每天夜里从河对岸宋家湾开完会回来,由两个警卫员陪着,踩着田埂上的稀泥,推开那扇红漆已经脱落的方门。走在前面那个叫陈昌奉,后面跟着吴吉青,三个人走路的声音,在结了霜的地上嚓嚓地响,每一步都像一个历史的印把子在这里盖印。进屋时,在祠堂正房门口停一停,门就合上了。
这祠堂修得早,乾隆年间的老屋,赣派那种砖木院子。正面一道方门、两道圆门,门里头还有个两层楼的戏台。三百年了,青砖都发黑了,瓦也换了不知多少回。正厅上头悬着一块匾,“玉振金声”四个字,两边的墙上还有傅家前人写的诗。字迹有些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年写得认真。堂前的紫荆树光秃秃的,另一边的腊梅倒是打了苞,还没开。
那个外乡人进门的时候,也许停下来看了一眼。这种赣派的院子,跟他老家那边的有点像,差不多的封火墙,差不多的天井。可这里是黔北,离江西隔了几千里路。走了几个月,绕着圈子走,从湖南到贵州,脚底板都磨出老茧了。
案头上放了一盏油灯。灯芯烧着,偶尔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轻响。窗外是黔北冷得入骨的冬夜,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山那边传过来的。他在祠堂里走来走去,抬头看见“孝思不匮”那块匾,那是傅家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话,要子孙别忘了根本。一个过路的外乡人,却站在人家的祖宗牌位前头,想的是一支队伍往哪里走、一个国家往哪里去?
有人说,那几个夜晚,他在这祠堂里写了《忆秦娥?娄山关》的初稿。“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那样大的句子,竟是在这间小祠堂的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的。陈昌奉和吴吉青轮换着守在门外头,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怕吵着他。
有些路是一个人在走。可照亮那条路的灯火,却是从别人家的祠堂里借来的。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腊梅年年开,只是那个住了两夜的人,再也没有回这里过。但祠堂替所有人记着:一九三四年最后那个夜晚,有一豆灯火,照亮的是一条路——不是一个人的路,是后来许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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