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薄暮的折痕

 

巷口把黄昏折成一张

没有火漆的信

青石板的釉色里

沁着七代人的足温

我站着,影子渐渐

淡成宣纸上的水痕

衣角还沾着

南海某次涨潮的

盐粒结晶

而掌中这枚钥匙

已锈成时光舍利

在指纹间

转动无声的经筒

瓦松在屋脊临摹

《芥子园画谱》的笔意

风数着檐角残缺的卦象

忽然怔住——

我是来听鸽哨的

那个把天空当风筝

放牧在书包带上的孩子

如今归来

只为赎回典当在云端的

半阕童谣的韵脚

 

第一乐章:蓝的考古学

 

仰首。天空是洗过千遍的

蓝粗布,晾在城市的晾衣绳上

云絮折了又折

像永远写不完地址的旧信笺

电线谱间

麻雀校对五线谱的平仄

而鸽哨——

那枚银亮的脐带

曾连接大地与苍穹的脐带

断了

耳朵开始饥饿

在颞骨内开凿空谷

等待一声哨响如等待

冻土里种子的翻身

想起那时总爱躺在麦垛

看鸽群盘旋成天空的漩涡

哨声是透明的藤蔓

从云端垂下来

我们顺着它攀爬

就能触到风的锁骨

和云朵柔软的肋骨

 

第二乐章:厩中禅

 

视线沿斑驳的墙

滑入那座杉木鸽厩

松脂正渗出琥珀色的慢

食槽里,月光与粟粒

静静发酵成时间的酒醅

羽毛在暗处保持

最后一次滑翔的弧度

像书法中那一笔

欲飞还驻的掠

红爪蜷成小小的问号

握紧未完成的航线

戴哨者早已归厩

把银徽章卸在夕阳的熔炉

把鸣响还给寂静

把天空还给天空

这多像某种东方哲学——

最响亮的宣告

往往以沉默封缄

最辽阔的飞翔

终要回到小小的木格

如墨滴回到端砚

如钟声回到铜

忽然彻悟:

鸽哨从来不在鸽的喉间

它在天空的耳蜗里结晶

在仰望者的颈椎中生长

在每片想要挣脱地心引力的

羽毛的震颤里修行

此刻它只是入定了

在厩中,在云里,在我

尚未开启的听骨链深处

保持着完美的

待鸣姿态

 

第三乐章:万物有孔

 

正要转身

却听见——

不是鸽哨。是邻家晾衣绳

在弹拨阳光的单弦琴

梧桐新叶练习翻掌

绿掌声由疏渐密如雨

井轱辘转动年轮

吱呀声里渗出井水的清凉

而我的呼吸

正与老座钟的摆锤

达成初次和解的节拍

原来万物皆有哨孔

风穿过晾衣绳的间隙

是竖笛在试音

雨点击打瓦当的凹槽

是编磬在调律

连影子滑过墙面的速度

都藏着沙锤的秘语

而最深的那支哨

埋在胸腔左侧第三肋间

当心跳足够静

便能听见它吹奏

血液的潮汐与记忆的季风

 

第四乐章:羽管天文学

 

我忽然微笑了。

蹲下,拾起一片鸽羽

对着夕光举起——

羽管里藏着缩微的星图

那些细绒排列成

等待破译的云篆

在透明的髓腔中

有银河正在练习

缓慢的旋转

起身时忽然轻盈

仿佛卸下了

寻找多年的行囊

巷子尽头,夕阳正把天空

酿成温润的橙蜜

我不再等待鸽哨

我开始成为

自己的鸽——

喉间养一片会鸣响的云

翅下蓄一阵懂盘旋的风

而胸膛里那座厩

永远为所有飞累的星光

留着一格

铺有月光干草的

 

终章:新的寂静学

 

离去时,暮色已稠如宿墨

回头再看一眼鸽厩

它静立如一句

未写完的偈语

杉木纹理在暗中

继续生长着

年轮的密码

忽然有声音从深处漾开

不是哨,是更轻的震颤——

也许是羽毛与月光摩擦的

静电之诗

也许是时间在木质部里

移动的秒针之舞

也许只是我身体里

某个锁孔终于转动

释放出囚禁多年的

那片蔚蓝的乡愁

天空蓝的依旧

戴哨的鸽早也归厩

而我终于学会——

在无声处认出所有声音的故乡

在归厩时开始真正的飞翔

在失去后获得完整的聆听

风起了

满巷的梧桐叶都在练习

翻掌的绿度母手印

而我知道

当第一颗星钉上天幕

万物都会吹响

属于自己的那支

透明的、永恒的

那哨声不向远处去

它只往深处走——

走进青石板的记忆岩层

走进杉木纹的年轮迷宫

走进血液流的古老河床

直到在存在的核心

遇见那个从未离开的

童年的自己

他正仰着头

用清澈的目光

放牧整片会唱歌的

蔚蓝


作者简介:晓犁,真名王九龙,籍贯安徽,高级编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没有离开宣传与媒体行当。曾多次获得国家级新闻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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