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的农耕岁月里,最熬人的,从来不是烈日风雨、田间苦役。而是身体长久虚空带来的疲惫。
日复一日的重活耗散气力,食堂饭菜清淡寡薄,几乎见不到油星。
不是突如其来的饥饿绞痛,是长期缺油少营养,那种绵软的空洞。四肢发沉,身子发软。繁重劳作,全靠一股意念硬撑。
每次打饭,我们总要小心翼翼央求掌勺的知青,多舀一点飘着油花的菜汤。那零星几点油星,便是贫瘠年月里,支撑我们劳作的微薄依靠。
中学毕业留校代课的时候,我听过一桩旧事:从前有人习惯随身装一袋炒熟的黄豆,饿了疲惫了,就嚼上几粒。黄豆油脂饱满,最扛饿补气。小小的几粒,就能够支撑长久的体力消耗。从那时起我便知道,黄豆,是最朴素实在的滋养。
下乡的时候,所有吃食都凭票供应。细嫩的豆腐优先供给矿区矿工。
我们天天在田里流汗的知青,豆腐很难吃到。
长期营养不足,体力透支。万般无奈之下,马棚草料当中散落的炒黄豆,竟悄悄成了我们补充气力的食粮。
相熟的伙伴反复叮嘱:捡拾槽里的黄豆千万别声张,只能趁着夜色,悄悄过去。
每到黄昏收工,田野上的人声渐渐散去。我便轻手轻脚走进马棚。
棚子里弥漫着干草、泥土与牲畜淡淡的气息。石头食槽粗糙冰凉,焦黄的黄豆星星点点藏在杂乱的草屑之间。借着煤油灯微弱昏黄的光亮,我屏住呼吸,俯身拨开干草,仔细挑拣散落的黄豆,快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醇厚的豆香,一点点在口腔散开,熨帖了空空荡荡的腹腔。浑身酸软疲惫,也稍稍得到舒缓。
就靠着几粒不起眼的黄豆,勉强撑过第二天繁重的农活。
心底时常泛起一阵酸涩。
别人兜里揣着黄豆,是寻常的习惯;我们正值青春最好的年纪,本该鲜活烂漫,却只能俯身牲口的食槽,捡拾饲料黄豆充饥续命。前路茫茫,归期遥遥,藏着一份无人诉说的怅然与期盼。
再隐秘的举动,终究难以长久隐瞒。
我们偷偷捡拾槽中黄豆这件事,还是被看管马棚的负责人发现了。
出人意料,他们没有呵斥,也没有追责。
只是悄悄调整了喂马的时间,在后半夜添上新的草料。等到傍晚我们再悄悄前去,槽子里的黄豆早已被马匹吃光,只剩下干枯杂草,再也寻不到一粒可以充饥的豆子。
我明白他们的难处。恪守岗位,遵守规矩,他们只能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委婉阻拦。
我们心中也没有丝毫埋怨。只是长年辛苦劳作,缺少油水,只想寻一点点能量,撑住疲惫的身体,熬过艰难的每一天。
那个年代的无奈,回想起来令人怅然。
细嫩豆腐优先供应矿工,知青无缘享用;食槽当中几粒黄豆,却被我们视若珍宝。
藏在草屑里的每一粒黄豆,承载着物资匮乏年代的窘迫,藏着一代知青隐忍的艰辛。这是独属于那段岁月,沉郁而真切的记忆。
几十年匆匆而过,如今人间烟火丰盛富足。
可记忆深处,那一缕特殊的槽间豆香,始终没有消散。
朴素,清苦,醇厚。陪伴我走过青春那段清贫、负重前行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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