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在院坝里,一车竹子,要往车架上绑。

  箩索绕过竹身,绕过横木,一穿,一拉。他喉咙里闷出一个“嘿”字,用力一勒,绳圈就咬死了。那年我七八岁,蹲在旁边看,只觉得拿绳子绕几圈的事,有啥子看头。后来车上了山路,烂石子路,颠得跟筛糠一样。一车竹子,老老实实待在车上,连根竹梢都没滑出来。我才晓得——父亲不是在捆竹子。捆,是把散的东西收成一束;绑,不一样。绑,是让东西靠着某个物体,两个绑到一起,互相借着力,才稳得住。

  “绑牢靠。”父亲抹一把汗,三个字说完,就没再多话。

  在泸州,这三个字是出门前必听的。搬家装车,长辈伸着脖子望一眼,张嘴就来:“东西都还没绑牢靠,从个就开动身喽呃?”那个“喽呃”拖得老长,尾音翘起来,像根钩子,钩住你耳朵不放。物件搬运过程中滑脱滚落的事,哪家没遇过?邻里摆起哪次事故,最后总要补一句:“他自己没把东西绑牢靠,才滚下来喽的。”末了那个“喽”字往下一沉,沉到底,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再不拔出来。

  “绑”和“捆”不是一回事。捆稻草,把散秆子拢成一束,自己把自己收紧就够了。绑东西不行,非要有个“依”才行——绑在车架上,绑在桩子上,绑在扁担两头。那根绳索是桥,一头牵着物件,一头牵着载体,两个互相靠着,团结成一个人似的,才不散、不掉、不垮。泸州人讲“绑牢靠”,是晓得一个理:竹子不靠着车架,翻不过山;货物不靠着船帮,渡不了江;人不靠着人,走不了远路。

  那年去码头送李叔。他跑船跑了大半辈子,我帮他拴缆绳,胡乱绕了两圈就要收手。他伸过手来,按住我,把绳圈全部解开,重新来。一边绕一边说:“莫慌。船靠岸,绳索绑牢靠了才能靠岸。”他绕得慢,每一圈贴着上一圈,力道匀匀的,圈与圈的间距差不多宽。最后那个结,不花哨,憨实得像他这个人。绳头多出一截,他顺手掖进绳圈深处,又拍了拍那个绳结,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他绑的不是绳子。他是在让一条船稳稳地依着码头,让一船货、一船人,有个踏实的靠处。

  码头风大。远处江面上,船来船往。李叔那个动作,我记了好多年。他不是在打一个结,他是在完成一次“依靠”。

  后来我离开泸州。外边说话的人,都讲究新词、大词。可我每次搬家打包,蹲在满地纸箱中间,耳边响起的还是父亲那句“绑牢靠”。它不说具体怎么绕、怎么打,它就说:你得找到那个能“依”的支点。然后把力道勒进去,让物跟物互相拽着、彼此撑住,才经得起路上的颠簸。

  好多事,坏就坏在东西是悬空的。绳索没靠着一个物件,再紧也没用。承诺没靠着责任,再响也是飘的。

  方言这东西,平时不觉得它有多重。可它在的时候,日子是安的。“绑牢靠”三个字,说出来舌尖抵着上颚,沉沉的,落地有响动。它里头装的,是我们泸州人,甚至是许多川渝人对“物与物之间怎么处”的明白。没有谁是孤零零撑得住的。你得找个地方靠上去,跟别的什么连起来,才牢,才靠得住。

  去年回老家马庙,小侄儿帮我搬东西。他绕完最后一圈,仰起头问:“叔,绑得咋样?”我学父亲,蹲下去扯了扯每一道绳圈,又看了看绳索有没有挂牢车架的挂钩。“再绑牢靠登儿吧。”我说。他咧嘴笑,蹲下来又把吃力的地方加了两圈。

  一个牢靠的人,是晓得“依”的。晓得从哪里借力,也晓得把自己的力借给谁。我们绑住的从来不只是物件。是竹子靠着车架翻过山路,是船靠着码头渡过江流,是一家人靠着彼此,才扛得住日子里的每一道颠簸。有几个人的命运,不是靠着国家和民族,才绑牢靠的么!嘿嘿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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