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风气还没完全开化。女生穿裙子还不敢太短,男生要是多看了谁一眼,会被起哄一整个月。

  陈凯是体育系的,将近一米八的个头,眉目英气,性格又活泼,走到哪儿都热闹。班上搞活动,他是最会张罗的那个;操场边闲坐,他总能逗得一圈人笑。不少女生暗地里议论他,可谁也没真靠近过。

  徐穗和他同乡,两个村子隔了二里地,当年从同一趟绿皮火车下来报到,乡音一对,自然比旁人亲近几分。

  开学第一个月,两人在图书馆门口碰上。徐穗怀里抱着一摞借来的书,陈凯迎面走过来,笑了:“你也来借书?”

  “嗯,物理习题。”

  “体育系不用做这种吧?”

  “我是物理系的。”徐穗也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后来林荫道、食堂、图书馆,遇见了就停下来聊几句。聊村里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聊今年家里收成怎么样,聊高中老师上课方言太重听得费劲。都是些琐碎的话,却像春雨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日子里去。

  有一次,徐穗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正好路过,送你回宿舍吧。”

  路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徐穗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却从没叠在一起。

  到了宿舍楼下,陈凯说:“徐穗,你其实挺好看的。”

  徐穗愣了一下,低头走了进去。楼梯间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脸上的温度才慢慢褪下去。

  那年秋天,陈凯开始在操场边摆摊。帆布包往地上一铺,摆上花花绿绿的发卡、塑料小饰品,偶尔还从校外饭馆订几份小菜,摊边飘起饭菜香。他嗓门大,人也大方,来来往往的同学都乐意停下来看一眼。

  徐穗有次路过,陈凯叫住她:“要不要一起?进的小饰品很好卖,搭个伙呗。”

  徐穗抱紧怀里的习题册。她每天晚上都要刷题,物理系的功课重,一道题常常算到深夜。她摇了摇头:“我功课多,晚上要做题。”

  陈凯没再劝:“行,那你有空来看看。”

  有那么一个傍晚,陈凯没有出摊,徐穗也没有扎进教室演算习题。二人约好在学校花园碰面。晚风裹挟着草木淡淡的清香,他们并肩慢慢散步。没有谈及摆摊,也没有说起繁重的功课,只随意闲谈。晚风缓缓漫过肩头。

  沉默片刻,陈凯转头看向她:“徐穗,将来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

  徐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树影:“我还没有想过,也不知道会分配到什么地方。听从学校安排吧,只要不回乡下老家就好。”

  说完,她侧过头反问:“那你呢?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陈凯语气坦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笃定:“我想着以后自己做生意,什么能赚到钱,我就干什么。”

  徐穗微微蹙眉,轻声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钱啊?”

  陈凯说:“你们女人不懂,男人不一样。”

  他没有再多解释,话语落在晚风里,淡淡的。徐穗没有接话。她心里酸了一下,想反驳,可张了嘴又闭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父亲走得早,他是老大,下面有弟妹。她只知道这些。

  宿舍楼的关门铃远远传来,两人匆匆道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后来徐穗自己找了份家教,周末去给中学生补习。安安静静坐在别人家里讲课,不必当众叫卖,她做得心安。

  而她每次路过陈凯的小摊,总要放慢脚步,远远看他一眼,又快步走开。

  陈凯渐渐成了校园里第一批“做生意的人”。同学们都叫他“凯老板”,他笑呵呵应着,手里数着零钱。而那一声称呼里藏着一丝别人听不懂的微妙。

  后来他们依旧常有往来。体育系偶尔举办舞会,陈凯几次邀她一同参加。徐穗去了,却只坐在角落。舞池里灯光晃眼,陈凯和同学们旋转起舞,她远远望着,心里又羡慕又酸。可看见他笑得那么畅快,她又跟着高兴起来。

  有一场舞会散场,夜色深重,陈凯送徐穗回女生宿舍。两个人并肩走在回楼的路上,周遭静了下来,耳畔只剩下脚步声,彼此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与浅浅的呼吸。

  夜色鼓起了少年人的勇气,陈凯停下脚步,低声问她:“你可不可以,接受我做你的男朋友?”

  徐穗垂着头,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她想说好,又怕说了好之后,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她怕自己接不住。

  快要走到宿舍楼下,即将分别的一刻,陈凯轻轻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浅浅一吻。而后二人便各自转身分开。

  那一夜,徐穗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交织着欢喜,也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她以前没被人亲过。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往后的日子,校园花园的柳荫下,小河边,处处留下了他们并肩的身影。他们相伴,度过大学四年最美好的光阴。

  毕业那年夏天,天气闷热。临别前,陈凯和几个同学在操场喝酒,徐穗背着行李从旁边经过。陈凯醉醺醺地冲她喊:“徐穗!以后发达了别忘了老同学!”

  徐穗笑了笑:“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命运却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天地。陈凯真的走上经商之路,成了一名地道的生意人;徐穗听从分配,成为了一名教师。从此山长水阔,两个人便很少再有交集。

  一年之后,徐穗刚走到校门口,值班的阿姨叫住了她。

  “昨天下午有位姓陈的先生打来电话,说是你的朋友。那会儿你不在。”

  徐穗心里猛地一动,连忙问:“那他有没有留下电话号码?”

  阿姨面露几分懊恼:“哎呀,当时一忙乱,我竟忘了记下来。”

  那一天,她忘记自己是怎样上课的,怎样度过了一天。傍晚走出校门,秋风打在脸上,凉意直扑心底。暮色沉沉,没有半分暖意。

  那通错失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过。

  很多年以后,徐穗回到母校。她偶尔听人说,陈凯后来回了老家,开了公司,做的好像是煤炭生意。再后来呢?问的人摇摇头——没人说得出“后来”是什么。

  校园修葺一新,梧桐林荫却还在,比从前更浓密了。来来往往都是陌生的年轻面孔,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

  她走到操场边上,想起那年的黄昏,陈凯坐在地上摆摊,站起来冲她笑:“徐穗,要不要一起?”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一阵风穿过树叶,阳光碎了一地。徐穗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人的相逢就像一阵少年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是热的,散去了,也就散了。

  可在某些安静的下午,那阵风还会从记忆深处忽然拂过,纵然带着淡淡的怅然,心底却会漫开一缕温存,那是青春给她独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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