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憋醒的。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半块湿砖。摸黑找风湿膏,塑料纸哗啦响,带倒了搪瓷缸,哐当撞在砖墙上,静夜里听着格外响。

       俺披了件旧工作服坐起来。扣子掉两颗,前几天铺电缆勾钢筋上扯的,线耷拉着,懒得缝。凉席硌腰,竹篦子印子一道一道的。桌头压着半封家信,压块戈壁石,灰扑扑的。石头是零六年南疆驻训捡的,当年闲得用子弹头凿了个小坑,揣了二十年,坑沿磨得溜光。旁边那搪瓷缸,零八年阅兵发的,沿儿磕瘪一块,里外一圈茶垢,黄得发乌,洗不掉。

       倒半杯凉白开。水是傍晚烧的,一股子漂白粉味,混着缸子的铁锈气。俺端着挪到窗跟前去。玻璃蒙着层细水雾,用指节划一道,白印子歪歪扭扭,外头的光就渗进来了。

       远处街灯昏黄,雨丝在光里飘,细得像纺线。 没雷。没闪。连风都没声儿。 就这么悄没声落下来了。

       白日哪是这样。 日头白花花的,砸脸上疼。 地皮晒得翘硬皮,踩上去沙沙响。 河谷风裹着沙粒,打脸上像砂纸蹭,一张嘴,牙碜。 路边游客举着相机,喊着圣洁啊治愈啊。 俺扛着扳手从旁边过,汗珠子砸土里,滋的一声,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蹲管沟里捋电缆,半个钟头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管壁缓半天。 嘴唇干得爆皮,舌头舔一下,咸的。 鼻孔里结着干痂,喘气都剌得慌。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滴答,滴答。 锈迹斑斑的顶子,雨珠顺着锈槽往下滚,亮一道,暗一道。 不像老家的雨,雷先吼半宿,雨点砸得屋顶咚咚响,跟掉雹子似的。也不像南疆的雨,混着泥沙,下完一地泥点子。这雨干净,软,轻得像怕吵醒谁。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

       俺搓热了手掌捂膝盖。旧伤犯了,酸得发麻。白日扛电缆走了三趟管沟,腰硬得像块冻木板,这会子潮气一浸,浑身的老骨头都在吱呀响。 口袋里摸出烟,剩最后一根。叼嘴里,打火机捏了半天,又塞回去。 嗨,抽一口,闷半宿,犯不上。

       隔壁工棚鼾声忽高忽低。小徒弟睡得死,枕头边收音机没关,拧到最小,藏语调子咿咿呀呀的,像老家村头老槐树底下,瞎子唱的琴书。 窗台上搁半块酥油。楼下阿妈前天塞的,硬邦邦的,沾了点灰土。俺吃不惯,就那么放着。 墙根立着半块砖,平时垫脚用的,砖缝里卡了个干烟头,不知道谁扔的。

       听着听着就走神。 想起零六年戈壁滩的雨。帐篷漏,水滴在钢盔上,叮当叮当。俺跟战友蹲在帐篷角啃干馍,馍硬得硌牙,嘴里骂着这鬼地方,说退伍了打死也不来。 结果呢。 越走越西,从戈壁走到了拉萨。 大半辈子,都耗在荒地里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也想,图啥呢。 想半天也想不出个道道。第二天日头一出来,扛起扳手,该咋干咋干。 人啊,贱。熬着熬着,就成日子了。

       雨啥时候停的,不知道。 站着站着就困了,歪床上眯过去。再睁眼,窗户纸已经发白。

       开门出去,一股子潮气扑脸,混着泥土味,还有点酥油香。 地上湿乎乎的,坑洼里积着水,映着天,碎碎的亮。远山蒙着层薄雾,灰蒙蒙的,没了白日里那副扎眼的利劲儿,软和了。 路边的经幡全耷拉着,湿成一绺一绺的。本来飘得张牙舞爪的,这会子沉了,贴在绳子上,蔫头耷脑的,颜色深了一层。

       俺蹲下来系鞋带。鞋帮子沾着干水泥点子,大拇趾处袜子破个洞,昨儿晚上用白线补的,灰袜子白线,丑得显眼。腰眼咔吧一声,得扶着路边的石头墩子,缓三秒才敢直起来。

      日头爬上来了。后颈慢慢发烫,熟悉的灼痛感。 风又起来了,卷着细沙,打脸上,还是那股糙劲儿。

       俺扛起墙角的扳手,往工地走。 握柄处缠的绝缘胶带,磨得发亮,刚好贴着手心的纹路。是俺一圈一圈缠的,缠了三圈。

       走出去没两步,一滴水珠从头顶的经幡上掉下来,顺着后脖颈滑进去。 凉得俺一缩肩膀。

       俺站着,愣了愣。 抬头看,天已经晴透了。蓝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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