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每次想到这深刻的“判语”,我都在内心重新膜拜一下钱钟书先生。这段话我是在考入教育系之后才读到的,当时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继而痛心疾首,想痛改前非。幸好,当年高中同学得知我的专业并没有“瞧不起”,或许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教育系是干什么的。说到中文系、数学系人家都知道学什么,提起教育系,他们往往一脸茫然。为了在茫然之间增添些神秘,我于是告诉他们:教育系主要学心理学。
此话并非妄语,入学不久我们就从师兄那里听到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教育系有两大骗子,第一大骗子是心理学,第二大骗子是教育学。于是,开学后一个月内,辅导员经常把“稳定专业思想”挂在嘴边,生怕我们“痛改前非”。不过,大学时代唯一能使我摆脱专业自卑心理的仍然是心理学,因为心理学让我懂得了“知识就是金钱”的道理。
读大学那会儿赶上了全民经商的尾巴,宿舍大哥曾在寒风中站在女生楼前叫卖方便面,二哥凭借刚刚掌握的摄影技术赚了不少外快,老七利用假期批发小商品使家里的小卖铺营业额猛增……而对于多数不善商道的同学来说,还有一个体面的选择——参加系里组织的智测。智测者,智力测验也,就是用一本“中国比内智力测验量表”对学龄儿童的智力进行测验。据说,系里开展智测的初衷是为了做科研。后来,有人发现智测可以赚钱,于是科研一变而成为“服务”。据说,大学的三项职能就是教学、科研和服务,并且这一说法来自德国教育改革家威廉·冯·洪堡。记得当年参加测验的孩子每人要交三块钱,区教委分1元,系里留1元,我和我纯朴的同学拿1元。科研而兼服务,还能赚钱,何乐不为?于是,无数个周末,不论是春光明媚,还是大雪纷飞,我和我的同学人手一份智测工具袋,上南岗、下道外、进动力、走香坊,几乎跑遍了“东方莫斯科”的所有小学。
带来经济收入的同时,智测也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记得测验中有这样一道看图题:图上的人脸没有鼻子,问题是:“这个人缺什么?”那时电视里总播补钙广告,一个孩子于是回答:“他缺钙”。还有一次,在郊区小学进行测验,问:“打破了别人的东西怎么办?”孩子答:“包人家”(东北话,包赔的意思)。在孩子的眼里,我们这些大学生都不能质疑,我们的问题都是神秘的。我清晰地记得一名小学生在我们背后对他小伙伴说的一句话:“这些都是科学家呀!”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年,我们一起测过的小孩都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或许早已忘记在小学或即将上小学时,曾经被测过智商。测验的过程和结果,会不会对他们有影响?他们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吗(有些学校在分班时会参考测验结果)?这些,我无法知晓。我只记得当年那些纯真的眼神,稚嫩的声音,那一个个午后或者黄昏……
我怀念那些小孩留给我的美好回忆,怀念那个青春的年代,那个纯洁的年代,那个容易感动和容易满足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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