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常看到家里墙壁上有一种爬壁的小动物,我们都叫它“壁虎子”。个头不大,但名字中含虎的可见不乏霸气,一听就非等闲之辈。
壁虎子实在是丑,连贪嘴的猫儿都懒得碰它。它身披一件灰褐色的外衣,肚皮略显灰白,它的灰白体色总有些冷的感觉。一双乌黑发光的眼睛又过于纤小,却在咕噜咕噜乱转,寻觅着食物。嘴巴过于阔大,舌头像蛇的信子灵活地伸长缩短,随时捕捉美食。细长的尾巴,左右摇摆维持平衡。四只爪子上镶嵌着五个带吸盘的脚趾,脚掌上有微小的刚毛结构,每根刚毛末端分叉着数百根更细小的纳米级纤毛,纤毛与接触面之间形成分子间的吸引力,使其能牢牢地抓住各种物体表面,再光滑的地方它都能如履平地爬来爬去。而体型尤其生得古怪,仿佛微缩了无数倍的鳄鱼,又如史前的恐龙一般,一副不讨喜的样子,但它随着环境的变化能微调皮肤颜色以及断尾再生的能力又令人无比感叹。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功能和智慧,从而分散了天敌的注意力而生存。壁虎子昼伏夜出,飞檐走壁,蚊蝇为食,天然的为人们狩猎除害,带来没有蚊虫骚扰的宁静夜晚,默默无闻地低调生活。
“别招惹壁虎子,它专门钻小孩鼻孔的!”母亲总是这样告诫我。然而我是不怕的,那时小学语文书上有篇题为《小壁虎借尾巴》的课文,故事不长,但从此知悉壁虎“断尾自救,劫后新生”的特征。因了这个认知,年少时坐在瓦房下吃饭,灯光朦胧中,见壁虎忽然在屋檐墙角一隅爬行,我萌生了用竹竿将它撩下、现场验证的念头。我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照样可拿着竹竿恶作剧般拨撩着壁虎子。壁虎子终于忍受不住,挣断尾巴,趁着我被扭曲翻滚的断尾吸引,从容地逃走了。其实我是无意取它性命的,只是新奇取乐而已。
也许父亲看透了我没有捕杀掉这只壁虎子的心思,貌似不经意地说:“壁虎子是吉祥物,它的谐音是‘庇护’、‘避祸’,寓意能够躲避灾祸,古时候,人们将壁虎子视为天龙,它出现在家中,是家业兴旺的象征,何况壁虎子以蚊虫为食,为人类除害,所以,不能伤害它。”父亲的话说得对,佛语:无缘不聚。壁虎家中出现,是一种缘分。如不喜欢它,可以和平放飞于自然,不能伤害它的性命,这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就这样,人家养狗养猫,我们家成为壁虎子达人,与其同居一室,蚊虫叮我们它吃蚊虫,各取所需,细微中见生活,其乐融融。
童年的夏夜,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书做作业,一边又看壁虎子看得发呆,痴痴坐上一个晚上。那个年代,家里堂屋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我家是土砖瓦房,屋子内壁上涂着一层石灰掺着黏土的墙皮。这墙皮当然凹凸不平,尤其灯光一照,更是原形毕露。而这也有它的好处,所有凹瘪处都被一种比麦粒略大的叫作“壁钱”的蜘蛛所利用,它们织了一张张铜钱般大小的网片,把自己盖在底下,这一处便成了私家寓所且兼陷阱之用。每年到了春夏梅雨之时,网盖下还会生出一群更小的蜘蛛来,源源不断向周围扩张。
这是那时老房子墙上的一道奇景。一面墙,便是一片荒原,那些星罗密布的网盖是一处处深不可测的泥潭,而那些平坦处自然可看作一马平川,那理所当然要成为壁虎子的天下了。
我对壁虎子的惊异,不止于它可以紧贴着陡直的墙壁爬行,甚至可以在光滑的窗户玻璃上、屋顶的底部自由游走,更惊异于它扑食猎物的动作,绝不逊于任何一种顶级猎手。
墙上的精彩,总是要等到人夜点上灯才开始的。昏黄的白炽灯下,母亲做家务,我们做作业。灯影投上墙壁,墙壁于是也鲜活起来,趋光的蝇虫飞蛾,都借着灯光在墙壁上休憩。壁虎子便开始悄然出动了。
蝇虫飞蛾不能靠网盖太近,一旦疏忽,网盖下会突地探出几支鬼影似的细足,无声无息就把猎物拖将进去。虫儿们自然警觉,只敢在开阔地里趴着,这无意中又正中壁虎子的下怀,只见它如猫捉老鼠般,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向前趋进,双眼死死盯着猎物,尾巴却又止不住紧张得微微摆动。等挨到只有一个头的距离,它便定住,瞅准时机,整个前半身唰一下弹射出去,快如闪电,待缩回时,嘴里已多了一只正扑腾翅膀的飞蛾。
我最愿意看到的是两虎相争,还有虎蛛大战。壁虎子和虎豹一样,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白炽灯光源有限,飞蛾苍蝇一类又喜聚于有光照的墙上,便时常有两只壁虎子因追踪猎物而撞在一处,那么一场恶战就在所难免了。它们先是“嘶嘶”叫嚣,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来,然后便奋不顾身扭打成一团。每回我总期盼着看到它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的情景出现,它们却旋即意外分开了,一只服输,匆匆撤离,另一只也有绅士风度,并不追赶,然后它们相隔不远,又各自忙活起来,这比起狮豹之类恨不得把彼此赶尽杀绝而后快的残忍来,要平和委婉多了。
网盖下面的蜘蛛,虽和壁虎子共处一室,但长期隐居,鲜有抛头露面时候,和壁虎子倒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有一种跳蛛并不这样,如游手好闲的流浪汉一样,四处游荡,有时就难免误人到壁虎子的领地。对于这样送上门的美味,壁虎子自然是不会错过的。它套路熟练,谨慎迅捷,悄悄向蜘蛛靠拢去,眼看就到了攻击范围。而再看那蜘蛛,依然睡着一般,竟一点没有察觉。壁虎子摆好架势,向前倏地一探,快如箭矢。
我心想:完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壁虎子张嘴咬合的瞬间,那蜘蛛却突然从墙壁坠落下去——如同一颗弹出的石子,到半空又突然顿住,从容地攀上了另一处墙壁。整个动作一气响成,真是不可思议!原来它是用一根细丝吊着自己,把壁虎子戏耍了一回。壁虎子呢,的确被跳蛛杂技般的表演弄懵了,呆呆地趴着想理清是怎么回事,也就只是趴了一会儿,然后一掉头又寻找下一目标了。
那时总感觉壁虎子很有意思,模样虽丑又小,看似笨拙却很有些灵性,常引得儿时的我为了看它而耽误了作业。于是第二天,照例又被老师请到办公室的角落罚站半天。
羊吃草,狼吃羊,蚂蚁爬在狼身上。田鼠吃水稻,蛇把田鼠咬,老鹰捕蛇冲云霄。世间生物不论大小,一物降一物。你生我也生,你凶我也凶,生物链相辅相成。细观,生物界都有保护自己的功能,为了生生不息,相互食用,各显其能,致达平衡,这既是天意也是自然,否则,世事怎么延展,万物怎么繁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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