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静静地铺展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孩,相向着走来。
老人太老了,老得不得不走一走停一停。他的背弯着,不是那种倔强的弯,是被什么一点一点压下去的。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往前探出去,确认地面是实的,才敢把身子挪过去。裤脚沾着泥,鞋帮开了线,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他也不在意。走了大半辈子,什么体面没见过,什么狼狈没经历过,到了这个年纪,衣裳干净不干净,已经不算什么事了。
小孩还小,第一次独自上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好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惊奇。路边的梧桐树,他觉得像一把大伞;地上的落叶,他觉得像一只小船;连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他都要仰着头看半天,好像那鸟下一秒就要跟他说话似的。他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攥着妈妈给的两毛钱——妈妈让他给生病的奶奶买一块桃酥,可他心里盘算着,要是买糖,还能剩五分钱。
老人走,小孩也走。他们的脚步在路面上交错,仿佛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神秘的维度里悄然重叠。
仿佛就在不久以前,老人还那么年轻。那时候他跑起来像一阵风,裤脚永远沾着土,不是因为走路慢,是因为他在田埂上追蜻蜓、在河滩里摸螃蟹。他也在伙伴的衬衫后面涂画过小乌龟,用圆珠笔偷偷画,画完赶紧跑,躲在草垛后面看伙伴发现后气得跳脚的样子,笑得肚子疼。他还和女生悄悄交换过暧昧的眼神——在教室后排,在放学路上,在供销社门口排队买酱油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日子长得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前面有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闪着光。
仅仅一瞬间,就变得这么衰老么?
他有时候也想这个问题。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细想。细想起来,那些发光的时刻,好像都是昨天的事。昨天还在追蜻蜓,今天连拐杖都握不稳了。年轻时像溪水,潺潺地流,你觉得它永远流不完。老了才发现,哪有什么溪水,都是瀑布,哗啦一下就到底了。你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看天,又慢慢往前走。路面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而在马路的另一头,一个小孩正盯着这片落叶出神。
小孩讨厌大人们总是叫他“小家伙”,总是让他跟木头枪、电动玩具做伙伴。他不乐意。木头枪有什么意思?又不能真的打出子弹。电动玩具转来转去,转一会儿就没电了,还得求大人换电池,大人还不一定有空。他盼着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买真的枪——虽然他知道可能买不到,但长大总归是好的。长大了就不用被大人牵着走,不用被规定只能吃一碗饭、只能看半小时电视、只能九点睡觉。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这条路这么长,他今天才走了个开头,后面还有无数风景等着他呢。
这条路很长,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又短得仿佛一个转身就能走完。
公交车来了,像一头喘着粗气的怪兽,喷着黑烟停在路边。乘客们唯恐被甩下,没命地往上挤,包撞着包,鞋踩着鞋,骂声、喊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老人叹了口气。算了,他已没有挤公交汽车的气力了。年轻时他也挤过,比谁都猛,车门还没开稳就往上冲,被人推下来再冲上去,像打仗一样。那时候觉得,挤上去就是胜利,挤不上去就是失败。现在想想,挤上去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多坐几站,少走几步路。那些挤来挤去的人,到了他这个岁数,大概也会站在路边,看着车门关上,然后慢慢走开。
一只黄狗从车底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慢悠悠地踱到墙根底下,趴下了。
马路对面,一个修鞋匠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锥子一下一下戳进鞋底。
小孩可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他像一条泥鳅,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游。大人的腿在他眼里像一片树林,他从这条腿钻到那条腿,从这个包绕到那个包,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钻到车门边了。司机喊“别挤了别挤了”,他听不懂,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他只知道,上车是一件好玩的事,和爬树、翻墙一样好玩。他被人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但他顺势一蹲,从两个人中间钻了过去,反而比那些大人更快一步踏上了台阶。他回头得意地看了一眼——虽然没人看他,但他觉得自己赢了一局。
天下起小雨来。毫无征兆地,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点细密,落在伞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音——噗、噗、噗。老人早知道要下雨,他出门前看了天,云压得低,风里有土腥味。他准备好了伞,黑色的,伞骨已经有些松动,撑开来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无动于衷。风雨太多了。年轻时淋过暴雨,在田里抢收麦子,浑身湿透,夜里发高烧,第二天照样下地。后来有了伞,有了雨衣,有了屋檐,但风雨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只是现在,他不再跑了。跑有什么用呢?跑到前面,雨还是一样下。不如慢慢走,听着雨声,想着一些旧事。
小孩被淋成了落汤鸡。他出门时天还晴着,妈妈没让他带伞,他也没想带。雨点落进脖领里,凉丝丝的,怪好玩的。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激灵,然后笑了。雨点打在鼻尖上,他伸出舌头去接,尝到了一点土腥味。他跑着、笑着,在雨里转圈,看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布鞋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觉得这比任何玩具都好听。他不在乎淋湿,反正回家妈妈会给他换衣服,会骂他两句,但骂完还是会给他煮一碗热汤面。他现在只想在雨里多待一会儿,多跑几步,多笑几声。雨是老天爷的礼物,为什么要躲呢?
天晴了。
云散开,太阳出来,路面上的水洼闪着光。老人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继续慢慢走。小孩停下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也继续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距离越来越近。
天不能老下雨,也不能老晴着。老人懂这个道理,小孩还不懂。老人知道,晴了总会再阴,阴了总会再晴,人生就是这样一轮一轮地转。小孩只知道,刚才好玩,现在也好玩,至于一会儿会不会再下雨,他懒得想。想那么多干嘛呢?路还长着呢。
老人和小孩的目光相遇了。
老人看着那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还在傻笑着的小孩,忽然觉得眼熟。那笑容,那走路的样子,那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六十年前,或者七十年前,他也这样跑过、笑过、淋过雨,也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也觉得路永远走不到头。他看着那个小孩,像看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但是,小孩说什么也不愿承认,那个老人就是他的将来。
他看了一眼老人——弯腰、拄拐、皱巴巴的衣服、开线的鞋帮。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加快了脚步。
老人也加快了脚步——当然,在他这个年纪,“加快”也只是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他想多看那个小孩一眼,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小孩不会听,就像当年的他,也不会听。
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老人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小孩已经跑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街角,不见了。
老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帮上的线头,又慢慢往前走。
路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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