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抽屉,碰掉个东西,骨碌到脚边。

  拾起来,是那支旧钢笔。黑塑料杆,漆爆得一块一块,像夏天晒爆皮的后脊梁。笔帽缠两圈黑绝缘胶带,当年机房接信号线剩的,跟工具箱里旧锉刀上缠的,一卷货。

  铁卡子早松垮了。早先夹饭票,夹领料单,夹啥都滑。有回丢半斤饭票,翻铺盖找半宿,末了在卡子缝里卡着半张,泡了水,皱巴巴的。

  笔尾磨平一块。当年总在桌子上转笔,转着转着就打盹,吧嗒掉地上,摔了无数回。

  算下来多少年了?四十往外?记不准。

  笔杆中间有圈浅牙印。熬夜写稿,困得头一点一点,叼着笔撑眼皮,咯的。墨水蹭一嘴,早上洗脸毛巾擦不净,战友瞅见,乐半拉月。

  退稿信攒过小半摞,牛皮纸信封,盖红戳。里头就张窄纸条,字不多。都拿回班上包螺丝,包小零件,结实。

  头回登报,在《空军报》中缝,巴掌大。剪下来夹本子里,边儿摸毛了。没往家寄。俺爹原先说,庄稼人耍笔杆子,不顶饭吃。

  笔杆侧面这块白印子,混凝土溅的。长沙项目部那回,工棚漏雨,稿纸洇半本,笔也泡了水,笔尖堵得划不出道。拿细砂纸蹭半宿,晾三天,才顺溜。

  也有阵子不摸。扔工具箱底了,跟扳子、螺丝、废导线混一块儿,一扔小半年。

  后来咋捡的?哦,队里小工友退伍,满屋子找笔给人本子上留字。翻出来的。写的啥忘了,大概就是好好干,别偷懒。

  还有回,小子上三年级,拿回去让家长签字。俺拿这笔签的,放学回来噘着嘴进门,说老师问是不是爷爷签的,字太老。俺没吭声,晚上该写还写。

  笔囊里还堵着半管蓝黑墨水,干硬了。拿针捅过两回,没捅开,懒得弄了。换墨囊也能用,就爱攥这老杆儿,顺手。

  这些年电脑打字快。打草稿,还是爱用它。

  纸就用工地打印剩的废纸,反面空白,订成小本子。写着轻重有数,跟握半辈子扳子似的,不打滑。

  经常写不上半行,外头喊下料了,笔一扔就往外跑。回来再坐,墨水干了,纸上洇个黑团。

  右手食指外侧磨块茧,跟握焊枪磨的不一个地方。都糙,都是下力气磨的。

  坐久了腰眼疼,老毛病。写二十分钟就得站起来,溜达两圈,捶两下。

  有人说,一把年纪,费那劲干啥。

  俺没接话。俺爹种一辈子地,七十多还往地里跑,说地荒着可惜。俺这手,闲不住。笔搁久了,也锈。

  也不为啥。

  看见弟兄们熬通宵,眼睛通红还盯水平仪,晚上回宿舍,就着台灯划两笔;戈壁上撞见歪歪扭扭的胡杨,风刮得枝叶乱晃,回来也写两行;想起老家田埂,连队营房,走了的旧人,茶凉透了,也写俩字。

  写的都是普通人,实打实的日子。不编瞎话,不唱高调。

  也不是天天写。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碰笔,也不想。

  拧好笔帽,搁窗台上。

  明天得早起,盯二次电缆敷设。模板看紧点,别跑模。

  窗外风刮得紧,板房墙皮簌簌掉渣。

  跟当年连队营房的窗户,一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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