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发的塑料筷子,太轻。捏手里发飘,夹菜总打滑,拿捏不住。俺工装内兜,常年揣着半截枣木筷头。很短,摸得年头久了,泛一层暗光,边角全是手磨出来的润。木头沉,攥在手心踏实,不滑。是老家院里老枣树的枝,俺爹削的。 究竟哪一年,记不真切。只记得那天院子落一地刨花,白白黄黄堆了半台阶。那时候俺小,贪玩,举着还没削完的筷子到处疯跑,一脚踩滑摔在石头地上,筷子硬生生磕断一截。
那一瞬间心就悬起来,等着挨巴掌。俺爹捡过去看了看,没骂,也没动手。找张细砂纸,蹲在当院,一下一下磨那道豁口。短就短点,还能用,就舍不得扔。
打小在家吃饭,零碎规矩多。那时候只觉得麻烦,处处捆着人。筷子不能竖插饭上,不许敲碗边,也不准横搭碗沿。俺娘不讲什么来由,看见,就拿筷子背敲俺手背,一阵阵麻疼。挨得多了,慢慢就记牢。桌上的菜,只许夹跟前这一块。心里再馋,胳膊也不能伸得老长去菜盘底下翻。敢乱动,俺爹不用说话,眼一扫过来,俺手当即就缩回去。饭粒掉桌子上,得捡起来吃。有时候俺耍滑,装作看不见。俺娘不跟俺讲道理,低下头自己捡,就那么吃下去。
家里来客,日子再紧巴,待客不能潦草。俺娘常擀手擀面,悄悄卧两个鸡蛋埋碗底,藏住,怕客人推来让去。酒壶要烫透,斟酒不能洒出来。老辈嘴边挂着,茶七分,酒八分。那时候听这些,只觉得絮叨。
送客也有讲究。不论来人远近,爹娘总要站在大门口,一直守着,等到人走远,巷口望不见影子,才把门闩插上。俺站在旁边吹风,心里嫌麻烦,觉得大可不必。
村里办红白事,没人站出来喊话安排。街坊听见动静,就自己往院里凑。男人搬东西搭棚,女人扎进厨房烧火做饭。不讲工钱,不计较熬到多晚。事后一顿便饭,一盒烟,就抵过所有辛劳。
小时候最犯怵走亲戚拜年。磕头要跪端正,腰得绷直,头低下去。大人一转脸,俺就偷偷往上抬身子,应付差事。坐席的时候,坐得板正,不敢多嘴,浑身拘得难受。那时候一门心思:快点长大,离开这个家,躲开这些条条道道。
后来当兵进戈壁,退伍之后,又扎进各处工地。天南地北跑,见的人多。不少人场面话说得圆全,表面礼数样样周到。热乎来得快,散得也快。客套摆足,心却隔一层。也说不上谁好谁坏,只是俺常常觉得别扭。
这半截枣木筷跟了俺几十年。在连队机房,拿它挑过设备缝隙里的尘土;到工地,拿它抠螺丝缝固结的水泥渣。什么杂活都干,算不上纪念品,也不是什么宝贝。兜子里揣久了,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俺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筷身也被磨得越来越圆。两样东西长年蹭在一处。外面的天地宽阔热闹,可好多老分寸慢慢没人当回事。跑得越远,越是念起鲁北老家那些细碎讲究。不是书本上讲的大道理,是爹娘一遍一遍管出来,邻里一辈一辈活出来的。吃饭的样子,待人的分寸,做人不能取巧,早就揉进骨头里。
活了大半辈子,没人教俺何为礼,何为古韵。更没人跟俺说起周礼那套说辞。没有讲义,没有课本。就看大人怎么做,耳濡目染,磕磕碰碰学来的。平平淡淡,不声不响。
餐盘边摆着食堂那副轻飘飘的塑料筷。俺把那截枣木筷攥在掌心。粗糙的木面贴住满是老茧的手心,沉、稳。
到老才慢慢品出来: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全印在古书纸页上。就藏在普通人,一餐一饭,举手投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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