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诗云:野游无处不销魂。
世人读这句诗,多半只看见风月闲情,以为所谓野游,不过是闲人寻幽遣怀,踏山水、消俗愁,借陌生景致打发时日。
我亦常独行深山,去往人迹罕至的荒径。山路迂回,无规整步道,无游人踪影,草木幽深,云影迷离。放眼皆是未曾相识的风物,步步皆是未知的前路。置身空旷荒芜的山野,人心难免生出茫然与忐忑。
旁人皆以为,敢于独闯深山僻地,凭的是一身胆量。可行走半生,俯仰山河,我始终深知:我敢往无人深处走,从来不靠胆大,靠的是胸中有法、眼里有规、心中有底。
山野行路,从来不是莽撞冒险,而是读懂天地规律之后的从容前行。
常年观天察象,我练就一身山野沉淀的真阅历,分得清长空各类云态的天性与征兆。这是书本不曾细讲、唯岁月历练方能习得的自然大道。
夏日天际,团团簇簇、蓬松离散的是积云,亦是风云。此云灵动聚散、起伏不定,风起则云移,连片聚拢便蓄势成雷,往往酝酿急促骤雨、阵阵惊雷,是夏季最灵动、最迅猛的风雨先兆。
秋冬天宇,常见平铺延展、肌理细密如鱼鳞的冷云,错落排布、疙疙瘩瘩,淡淡覆于长空,薄处透光、厚处含阴。但凡冷云铺天,天地便敛尽燥热,风清气爽、温凉恬淡,有时还会生出细密的小雨,绝不会有大雨出现。
天地间最凝滞沉闷的,是热云。似雾非雾、似云非云,浑浑薄薄铺满四野,天地混沌、纹丝无风。日光透过朦胧云霭洒落,空气湿热淤堵、沉郁闷重,最不宜野外劳作,看似无雨无风,实则气机沉滞、暗藏变数。
最需辩证体悟的是先兆雨云。世人多误以为雨云现、雨水即至,实则雨云分三层:高层、中层、低层,层层递进、循序演化。最先显露的高空云,薄如轻纱、淡若蝉翼,初看无碍,实则是远期降雨的信号。观此云不可武断定论,需参照地气节律:若近月雨水充盈、土润地潮,三日内多有降雨;若久旱无雨、地气枯竭,即便先兆云出,雨水亦会递延五六日甚至更久。天象无死局,贵在辩证推演、顺势预判。
山野里最会迷惑人的,是残云。皆是它处雨歇之后漂泊余散的云影,形态松散、慵懒无力、死气沉沉,全无生发之势。任凭残云颜色再黑、堆叠再厚,终究是过境余气、无根无势,绝不会再生雨水。
朝夕之间最藏玄机的,是红云。日暮西天、晚霞铺赤,西边红云舒展漫卷,便是三日内晴空笃定、无雨无阴的吉兆;若是清晨拂晓,东方初阳处腾起赤红云气,朝夕气机颠倒、天道节律逆转,当日多会阴云笼罩、天沉气郁,常有阴雨相随。同是红云,朝暮异位、天象迥异。
风雨将至最凶险的预警,来自流云。暴雨山洪来临之前,低空必有一层云层飞速奔走、穿梭翻卷,流速极快、势如奔马,如同统御诸天云气的先导。低空流云急涌不散,便是大暴雨、急山洪将至的铁律征兆,是山野行路最需警惕的天险信号。
观云可知天时,察地可明地利,世间万物,无一不藏脉络,无一不循规律。
审山观势,亦有定法。山川走势开合有度、筋骨分明。山势渐缓、谷地开阔处,地下必有暗流潜涌;山脚草木葱茏润泽、低洼平整之地,牛羊低首徘徊、恋草不去,十有八九藏有泉眼活水。山有高低脉络,地有干湿气韵,草木枯荣辨水土,土层厚薄定气场。读懂山河肌理,便能于荒山野谷之中,行有方向、立有根基。
世人眼中肆意洒脱的野游,于我而言,皆是循律而行、有理可依的笃定前行。看似独辟无人蹊径,实则步步有据、层层印证。真正的独行不怯,不是无畏,是胸藏天地规律、手握岁月阅历,故而不惧荒芜、不畏陌生。
山野行路如此,笔墨拓新,亦是同理。
文坛千年,来路清晰、大道坦途。《诗经》风雅根植烟火,《楚辞》浩荡抒尽情怀,唐诗格律规整精工,宋词婉约豪放自成风骨,近代新诗破开文言桎梏,域外诗文亦有成熟体系。千百年来,前人铺路、后人循行,沿袭旧体、依规落笔,如同驰骋平整高速,有路可依、有章可循,安稳稳妥、少有困顿。
可创作的真谛,从来不是重复坦途,而是开拓无人涉足的疆域。
我不愿终年行走千人踏、万人踩的熟路,执意独辟蹊径、拓荒前行。半生沉于乡土、半生历经磨难,以逆境淬炼人生,以发酵参悟世事,自创《绝处逢生319》长篇叙事诗体,以分章纪事、连贯铺陈的形制,书写山野淬炼、绝境新生、人间正道。
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笔墨新路。
当下文坛,短诗、随笔、游记、风月感悟,皆有专属栏目、既定范式、成熟审美。唯独长篇连贯叙事诗,无路径、无规制、无参照、无范本。我恪守本心章法,规正标题体例、打磨字句节奏、校准排版范式,步步严谨、字字斟酌,依旧屡屡遇阻、文稿退回,无明示缘由、无评判尺度。
拓荒之路,本就沟壑丛生、断崖常现。
至此,我终于读懂朱庆馀千古一问的深意。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古人新妇妆成、礼数周全,仍俯身轻声问询,不是不自信,是深知评判有尺度、审美有规矩、前路有分寸。朱庆馀借闺情问文心,问的是笔墨尺度、合否时宜,问的是苦心耕耘、能否契合世道章法。
千年之后,我立于文坛野幽荒径,亦承这份古意,生出心底一问。
陆游所谓“野游无处不销魂”,销魂从来不是闲游之乐,而是踏无人之境、开未有之途的拓荒之境。敢于奔赴荒芜、敢于突破定式、敢于无人处立我道,凭的从来不是莽撞,是沉淀、是规律、是底气、是始终不改的本心。
世人安于熟路,我行于荒芜。
世人沿袭成规,我自创一体。
前人无此诗体,文坛无此范式,平台无此专栏。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锦上添花,是无人引路、无规可依、无路可循的孤独深耕。
今借古贤诗意,替陆游问野幽,替自己问笔墨:
这条无人问津的拓荒长路,无高速通衢,唯羊肠曲径,时有沟壑拦路、时有断崖横前。守我本心、开我新体,历经沉浮、不改其志,我敢,亦能笃行不息否?
不问前路坦逆,只问初心不负。
不问世人同异,只问笔墨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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