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不降温、不刮风造势,就是干热没了。在工地待久了,人是迟钝的,也是敏感的。迟钝在日子重复,敏感在四时变化。不靠日历,不靠节气表,抬头看天、伸手摸风,就知道秋深了。
天忽然就高了,远了。空空荡荡,一眼望到天尽头,干净得甚至有些寡。
俺这辈子没什么波澜。生在鲁北土窝子,小时候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把锄头抡到底。后来当兵进戈壁,守哨、执勤、熬长夜。退伍之后,大半辈子扎在机场工地。水平仪、扳手、电缆、灯箱基础,手里的家伙换过几茬,干活的性子,几十年没变过。
一年四季,眼里只有工序、质量、安全、节点。
从前顾不上看天,更不懂品秋。只知道夏天难熬,冬天冻手,春秋好干活。日子是用来熬的,不是用来赏的。
年轻时候,真心不喜欢秋天。
那时候浑身是劲,不怕晒、不怕累、不怕熬通宵。人年轻,心里盛的都是冲劲,就爱热闹、爱繁盛、爱满眼的绿。看着树落叶、草发白,心里就别扭,总觉得是衰败,是往下走。
现在回头看,那是年少浮躁,心沉不住,看不懂安稳。
岁数大了,汗流干了,苦吃尽了,路走疲了,反倒慢慢喜欢上了秋。
秋天不哄人。
它不像春天温温柔柔,哄着人满心期待;也不像夏天轰轰烈烈,逼着人拼命赶路。秋风就是秋风,利落、干爽,吹尽浮尘,不黏不腻。天就是天,坦荡、空旷,不藏云雾,不遮阴晴。
庄稼熟了就收,树叶枯了就落。 不勉强、不硬撑、不装模作样。实打实,本本分分。
跟人活到晚年的心境,一模一样。
前半生,人都是往外闯的。
当兵的时候争先进、守岗位,咬牙也要扛住。干基建这些年,天南地北漂泊,蹲基坑、布管线、装助航灯光,风吹日晒是常态,熬夜赶工是家常。心里那根弦,常年紧绷,事事较真,处处要强。总想赢、总想攥住、总想不负谁。
人年轻,执念重,放不下得失,看不开聚散。
半辈子磨下来,手上老茧厚得摸不出纹路,心里的棱角反倒一点点磨平了。见的人多了,遇的事杂了,吃的亏也够数了。
慢慢就通透了。
世间事,跟种地、站岗、干工程一个道理。该出力的年纪,就得踏踏实实死干,不偷懒、不耍滑。该收心的年纪,就得安安静静沉淀,不纠缠、不折腾。
哪有一直旺盛的人生,哪有永不落幕的热闹。起落枯荣,本来就是寻常。
每天傍晚收工,工地静下来,俺都愿意多站几分钟。
机器不响了,人声散了,塔吊立在晚风里,一动不动。夕阳淡淡的,铺在钢筋混凝土上,不热烈,也不凄凉。风从空旷的作业面穿过来,凉凉的,扫在脸上,心里一下子就静了。
忙活一天的焦躁、疲惫,不知不觉就散干净了。
人老了,最大的变化,就是学会了接纳。
接纳四季更替,接纳草木枯落,接纳人情聚散,也接纳自己的普通平庸。
大半辈子争过、拼过、苦过、累过。到如今才明白,人活着,不需要太多繁华,不需要太多声势。稳稳当当、踏踏实实,比啥都金贵。
没人教俺这些道理。
是黄土教的,是军营教的,是几十年工地风霜教的。是一锤一凿、一朝一夕,硬生生熬出来的体会。
秋天最实在。春种夏耘,辛苦是真的;秋收安宁,踏实是真的。 世间所有安稳,都是苦熬换来的。没有侥幸,没有凭空的从容。
活到花甲,走过半生风雨。才懂,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张扬,不是鼎盛。
就是天清地阔,心无杂念。日子清淡,岁岁安稳。
这般光景,这般心境。细细品来,人生,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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