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中部偏远的一个小村子,漫山遍野只长着油茶籽树,从来没有正经栽种过一片茶树。村里人祖祖辈辈守着稻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思琢磨喝茶这回事。整个村子,唯有“吃新娘茶”这一桩老规矩,才算和“茶”字沾了边。

  这习俗从我记事起就有,像是刻在村里人骨子里的传统。只要谁家当年娶了新媳妇,等过完年、春耕还没开始的时候,一定要摆上几桌新娘茶,村里每户单独成家的人家,都会派当家的女主人过来坐坐、凑个热闹。

  筹备新娘茶的日子,总是热闹又忙乱。主人家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堂屋、偏房、厨房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到了正日子,刚吃过午饭,女主人就会在村里招呼一声,端上瓜子、花生等干果,烧上一大锅开水,等着乡亲们上门。茶碗里早早放好腌制晒干的小红萝卜、陈皮、茄子干,再抓上一把普通茶叶,开水一冲就是一碗待客的茶。最有烟火气的要数那些茶碗,都是主人家挨家挨户从村里妇人家里借来的粗瓷茶缸,有的碗沿磨得发亮,有的印着老式花纹,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摞在竹筐里,看着就格外亲切。

  请人也要亲自跑一趟。村里的路是泥巴路,冬春交替的时候还带着寒气,踩着草垛绕过去,轻轻敲开邻居家的木门,笑着说一句“过两天来喝新娘茶啊”,对方也笑着应下,转头就把日子记在心里,满心等着那天上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新娘茶就正式开席了。来的大多是村里年长的妇人,三三两两走进院子,找个位置坐下歇脚。主人家的媳妇提着大茶壶,挨个给大家斟茶。茶水算不上名贵,就是赶集时在集市上买的普通茶叶,比不上名茶清香,却盛着实打实的烟火与欢喜。

  茶碗里垫着晒干的红萝卜条、青绿色的陈皮、紫黑的茄子干,配上茶叶,滚烫的开水一冲,立刻飘起暖暖的热气。女人们端起茶缸,抿一口热茶,嚼一口干货,家长里短聊得热络:谁家孩子考上了学,谁家庄稼长得旺,新媳妇手巧不巧、性子温不温和。院子里满是爽朗的笑声,茶气混着花生、瓜子的香味,飘在春日的风里,软乎乎的,像极了村里老人温和的嗓音。

  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最盼着的就是吃新娘茶。茶喝到后半程,主人家会往每个茶缸里再添上几把糖果、蜜饯,满满当当一碗,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跟在大人身后,捧着属于我的小茶缸,边走边嚼,糖果的甜裹着淡淡的茶香,茄子干越嚼越有滋味。那时我根本不懂什么是品茶,只觉得这碗里装着全村最热闹的欢喜。我对茶最初的印象,就藏在这甜滋滋、暖融融的茶缸里,藏在满院子熟悉的乡音里。

  后来我长大离开村子,到城里读书,临近实习时,对口的工作不好找,为了谋生,便一头扎进了餐饮行业。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酒店里的茶,和老家村里的新娘茶,完全是两番光景。

  酒店的茶房干净整洁,白瓷茶具摆得规规矩矩,盖碗、公道杯、品茗杯,一套套透着精致。客人谈生意、会朋友,总爱围坐在茶台边,一坐就是大半天。我从最开始端茶倒水的小事做起,慢慢跟着师傅学泡茶,才知道喝茶原来有这么多门道。

  铁观音要用沸水冲泡,水温够了,才能激出它独有的兰花香;龙井只能用八十多度的温水,不然会烫坏嫩绿的芽叶,泡不出清鲜的口感;普洱熟茶要先洗茶,几秒就倒掉,去掉杂味之后再泡,茶汤才醇厚温润。就连倒茶都有礼数,要从主宾开始,一圈圈依次斟倒,不能倒满,七八分满刚刚好,老话说“茶满欺人”,藏的是待人接物的分寸与诚意。

  客人里常有懂茶的老者,端起品茗杯轻轻抿一口,闭眼回味片刻,慢慢咂嘴,轻声说着“这茶回甘好”“茶汤透亮”。他们指尖轻转盖碗,动作舒缓又优雅。我站在一旁,看着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看着茶汤从浅绿慢慢变成琥珀色,渐渐明白,茶不只是用来喝的饮品,更是一种礼仪,一种讲究。

  做久了我才体会到,茶里藏着的学问,远比我想象的更深。酒店里的茶,是杯盏间的体面,是待人接物的分寸,也是我在城里谋生的一道寻常风景。每天看着茶台边往来的人,听着他们的闲谈,闻着不同茶叶的香气,日子虽忙碌,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细致与安稳。

  疫情那几年,餐饮行业不景气,我机缘巧合之下进入高校,成了一名辅导员。我带的是中文国际教育专业,学校为了让学生们深入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专门开设了茶艺课,我也跟着沾光,常常走进茶艺室听课学习。

  给我们上课的是一位温和的长者,头发花白,曾远赴利比里亚大学孔子学院,参与汉语教学与文化推广交流。聊起教外国学生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趣事,尤其是说到茶的时候,老人眼睛里总是闪着光。他不紧不慢地给我们讲,茶的历史从神农氏说起,讲陆羽著《茶经》,讲茶马古道上悠远的驼铃声;又教我们分辨茶叶,绿茶扁嫩、红茶红汤红叶、乌龙茶条索卷曲香气浓郁。他拿着实物给我们看,碧螺春茶毫满披,祁门红茶条索紧细,白茶叶片轻柔如羽,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模样。

  我最爱看学生们练习茶艺。他们穿着素雅的茶艺服,端坐在茶台前,双手捧起盖碗,动作练得一丝不苟。温杯、洁具、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专注。阳光透过茶艺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的侧脸上,落在洁白的茶具上,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徐徐流入品茗杯,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

  有时候学生会邀请我一起品茶,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先闻香,再小口细品。虽然依旧品不出太深的门道,却能静下心来,感受到一份难得的宁静。看着这群年轻人认真学习茶文化,未来要带着这份底蕴走向中外交流的舞台,去孔子学院、去世界各地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我心里总会生出由衷的骄傲。原来茶不只是一杯饮品,更是可以传递的文化,是连接彼此、连接中外的一座桥。

  成家之后,我与茶的缘分又多了一层深意。我的妻子是遵义湄潭抄乐镇群丰村人,那是个遍地茶园的地方,漫山翠绿一眼望不到头。湄潭翠芽远近闻名,尤其是清明前的茶,嫩芽刚刚冒头,嫩绿鲜亮,是一年里品质最好的茶。

  跟着妻子回娘家,我才算真正走进了茶的烟火世界。茶农们的日子,一年四季都围着茶园转。开春要给茶树施农家肥,肥撒得匀匀的,让茶树吸足养分;夏天蚊虫多,要顶着烈日除草,汗水滴进茶土里,转眼就被晒干;到了秋冬,要给茶树修剪枝干、搭棚挡风,让茶树安安稳稳过冬。

  采茶的时节,是山里最热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茶农们就背着竹篓走进茶园,指尖掐下茶树的嫩芽,一下又一下,竹篓里的嫩绿慢慢堆高。岳母教我采茶,说一定要采一芽一叶,不能太老,也不能过嫩。我笨手笨脚地学着,摘不了多久就腰酸背痛,看着当地茶农一天能摘好几斤鲜叶,才真正懂得,一杯清茶来得多么不容易。

  炒茶更是个技术活。茶青倒进大铁锅里,妻子家的亲戚徒手在锅里不停翻炒,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度高了茶叶会糊,低了出不来香气。我伸手试了试锅温,烫得立刻缩回手,他们却能稳稳地翻炒,看着茶叶慢慢脱水变干,散出浓郁的茶香。卖茶的时候我也跟着去过几次茶厂,看着茶叶经过揉捻、发酵、烘干,一步步变成我们喝的翠芽,每一道工序里,都藏着茶农们的心血与期盼。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茶不只是一杯饮品,更是湄潭人赖以生存的生计,是他们藏在绿叶里的希望。漫山遍野的茶树,撑起了一个个普通家庭的日子,也让湄潭走出大山,被更多人知晓。茶在湄潭,是一片绿色的希望,是沉甸甸的踏实幸福。

  如今回望,我的人生走过四段与茶息息相关的时光:村里的新娘茶,酒店的礼仪茶,高校的文化茶,湄潭的生活茶。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不会专业品茶,喝不出层次分明的回甘,也辨不清各类茶叶的优劣,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茶从来不在舌尖的滋味里,而在人心的温度里。村里的新娘茶,藏着淳朴的邻里乡情,藏着最浓的乡村烟火气;酒店的茶,藏着谋生的踏实不易,藏着待人的真诚分寸;高校的茶艺,藏着传统文化的传承,藏着年轻人的青春模样;湄潭的茶,藏着耕耘的汗水,藏着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希望。

  一碗粗茶,一盏细茗,装的是人间百态,盛的是岁月温柔。我走过的路,遇过的人,喝过的茶,经历过的欢喜与安稳,全都藏在这一方碗盏之中,慢慢沉淀,成了我心底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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