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据说在那古远的年代

大洪水退去后

天地间只剩下淤泥与寂静


一只金丝雀,衔着三棱形的荞粒

飞越金沙江的重重波涛


它落在螺髻山的索玛树上

用尽最后一口气

吐尽鲜血与胆汁

化身为披着查尔瓦的女人


她把粘满生命的种子

交到彝人先祖冰凉的手中

说:“这是苦的

但能养命”


从此,山坡开满雪白的花

结出苦中带香的籽实


四千年的驯化,四千年的守候

神农氏悯灾民,送来这“五谷之王”


彝文古籍《物始纪略》刻下箴言:

“五谷未出现,荞子先出现

有荞即财富,唯荞子而已”


而在遥远的东方

李时珍拈起这枚异域的籽粒

《本草纲目》里留下墨迹:

“实肠胃,益气力

炼五脏污秽”


如今,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地

在火塘边,在酒碗里

彝族古歌仍在传唱:

“人间母为大

粮食荞为王”


2.

你没有发出声音

那山坡上雪白的花、沉甸甸的籽

却在诉说

整个大凉山的传奇


英雄的荞麦

被飞鸟衔往远方

被浩荡的风吹向世界


它们——

高山上的三粒苦荞

在海拔三千米处生根

在彝族古歌里抽穗

在火塘边结籽


是你的一部分

是你猎猎作响的方正布匹的一部分

你在高处生长

它们气壮山河的命脉

就在高处连绵回响


星星点点的白花已被点燃

从这里出发

走向四面八方

你已远离高山

但永远属于大凉山

属于——中国!


你站在那里,像一个巨人

你,是用苦味养命的粮食

你,就是凉山

你说着彝语

用尊严抬高这片土地


我们昂首、挺胸

胸腔内奔流不息的

是一条苦荞的河流


3.

在那遥远的年代

暗夜里的光是一点灯火

早起的人们迎来清晨的太阳


闪烁着,被镰刀与连枷塑形

被举起的木棍击打

荞粒迸溅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年轻而强劲


大凉山,注定是一张温床

“额阿母”是初孕

是秋天在土地里播下的种子

“黑苦荞”是胎动

是寒风吹动冬小麦濡染的绿波

“五谷之王”是呱呱坠地的婴儿

是金沙江岸边嘹亮的歌唱


第一粒火种,引爆大小凉山的风雷

第一颗星辰,照亮八百里凉山如同白昼

连枷砸碎荞壳,风车筛去碎叶

一季收成被颗粒归仓

一个民族的命脉得以延续


为这古老的苦荞规划一片园地

需要把六万零四百平方公里的土地

浓缩成一粒苦荞的重量

需要在大凉山的二十四个节气中

转换到万物生长

阳光炽热的七月


只有耀眼的晴空和庄严的白云

才配得上山坡上的醒目荞花

只有嘹亮的鸽哨和自由的飞翔

才能描摹打荞人挥舞连枷的身影

只有收获的富庶和幸福的笑脸

才能抚慰这养育了世代的苦味食粮


山坡上的苦荞

坚固的红色根须

一直深植大凉山的厚土

高耸的荞垛

树立起信仰的力量


阳光绚灿夺目

松柏挺拔苍青

当我们回首

千百年的风雨、坎坷

养命的路上

苦荞永远冲锋在前


风中猎猎

脚步从没有停息

在苦荞的引领下

凉山人的生存之梦

正在实现


4.

荞花香里说丰年

也说光荣的种植传统


高山的缓坡早已开成荞地

露珠覆盖了曾经的荒芜

祖先们的迁徙路线

让位于写满荞麦的坡地


黑夜中一扇微弱的窗灯

飞溅成锻打镰刀连枷的星火

投射成荞垛堆积的形状


煤油灯下

苦荞面前举起的木棍

伴着黎明前低沉而铿锵的击打

和金沙江澎湃的涛声

大凉山上展开最早的一片荞花


昔日古驿道上的偏僻山寨

一跃成为苦荞种植的中心


荞地里,一群麻雀在空中鸣叫、盘旋

飞过蓝天下高耸的荞垛

春天有葳蕤的青苗和金黄的荞花


松柏拥戴荞地

鲜花怀抱籽实

黑色泥土俯身于地

却高过云天


北斗七星簇拥着绽放的初心

蓄满永铸的力量


5.

春天的荞地生机无限

溪涧潺潺,田畴花香扑鼻


我沿着平坦顺畅的山路

去那几间土坯房朝圣


桑树梓树,草木吟唱

门楣低于鸟鸣和附近的湖水

高山上、半坡里、河谷边……

古老的种植技艺和代代相传的农谚

传播了苦荞的真理

又酝酿着丰收的欢腾


这座农家小院诞生的

一粒苦荞

成长为海拔三千米处

风中摇曳的身躯


那包裹种子的坚硬外壳

飘扬为一面信仰的鲜艳旗帜


“吾祖种荞为生

吾父亦种荞为生

今吾亦种荞

一门三代,足以光荣吾门庭”


田野绽放春天的荞花

我握紧一双双种荞人的手

搓泥的手

挥舞连枷的手

攥紧种子的手


我跟随他们

在凉山的风中

与这苦味养命的土地

一起欢欣起舞


6.

发源大小凉山的金沙江

奔流而下,蝶变为波涛汹涌


山寨环水,风物醇厚、古朴

千百年火把节遗下“荞麦为先”


星辰在空中迸谢

荞花在坡地绽放

在收获时节的挟裹下

从“一粒归仓”的农人之礼

到向着连枷高高举起了荞穗……


当年祭祀祈福的火塘边

瞬间集结的打荞人

沿着月光指引的方向

喋血前进


十月,秋阳高照中的荞地

爆发了震撼群山的“打荞节”


荞粒奔泻

“哗——”的一声

像打开粮仓的门

一座丰碑在我们的心中耸立


石板路尽头的拐角楼那边

所有荞地都是英雄的故居

时光在历史幽深中探出

一具具高贵的荞穗


储藏阳光的籽粒的胸膛突起风暴

大地震颤

一道道闪电正划过荞地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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