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机场工地食堂,改成自助,有些日子了。
十块钱一位,随便夹,米面管饱。门口两只铁皮汤桶,整日冒着白汽。屋子不通风,油烟、饭闷味、百十号人的汗气揉在一处,沉沉地压在胸口。下工的人一身沙土扑进来,满屋都是燥热的烟火气,闷得人喘不匀气。
傍晚收工,人一窝蜂往里挤。
安全帽随手扣在桌上,细沙、水泥白渣簌簌落一桌。人声乱,碗筷撞得叮当响,乱糟糟的,没半点规矩。工地的热闹,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带着蛮力,带着尘土。
大多是外地来的年轻工人。端着盘子挤到菜台前,专挑油大肉厚的堆,盘子摞得冒尖,满满当当。像是平日里油水寡淡,逮着自助,就想多占一点。
可多数人吃不上几口,就撂下了。
大半盘菜、整块馒头、半碗米饭,抬手就倒进泔水桶。没人停一下,没人多看一眼。他们不觉得可惜,十块钱随便吃,在他们眼里,盛得多划算,剩了也无所谓。
后厨的桶,天天满。剩饭剩菜捂在里面,闷出一股酸馊气,贴着地面飘,散不开。
俺吃饭简单。
两勺素菜,两个馒头,一碗清汤。吃多少盛多少,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不留。
工地上上岁数的,基本都是这个吃法。一辈子出力干活,手上茧厚疤多,裂口常年不干。苦日子熬过来的人,惜粮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装节俭,是年头养出来的习性,改不掉。
那天晚饭,挨着平邑老陈坐。
他那双手废过。三十年前煤气爆炸,整掌植皮,皮肉长得紧绷僵硬,肌理扭曲。这些年干重活,用力狠了、天阴受凉,旧伤就发红渗血,隐隐地疼。
这天他吃得更素,只夹青菜豆腐,手里捏一个馒头,半点荤腥不碰。
俺随口问:“咋不吃点肉?”
他扒饭的手没停,眼皮没抬,嗓子闷闷的:“麻烦。”
那只植皮的僵手攥着馒头,硬馍皮抵着凹凸的旧疤,看着笨拙,抓得却稳。他吃得快,不说话,不张望,吃完端盘去冲洗,利落得很。
旁边年轻工人说说笑笑,打闹扯皮,声音刺耳。桌上剩饭堆得老高,纸巾菜渣扔了一地。吃完拍拍手就走,对一地狼藉视而不见。
俺低头扒饭,心里没波澜。
大半辈子,当兵、驻训、跑遍南北工地,见得太多了。
我小时候在鲁北盐碱地,年成不好,地瓜干都紧缺。饭粒掉地上,擦干净都要入口。那时候饿怕了,一辈子记得粮食金贵。
这代年轻人不一样,生来不愁吃不愁穿。没挨过饿,自然不懂什么叫惜粮。不是对错,是日子不一样。
食堂没人管这些。花钱吃饭,怎么盛、怎么剩,都是个人的事。旁人看着可惜,也劝不动,也没必要劝。
俺照旧吃得干净,空碗摆回回收台。
走出食堂,晚风硬,沙粒打脸。场区机器整夜转,轰鸣声闷沉沉的,一直震着地皮。
食堂后门阴影里,泔水桶静静立在那儿。
天天如此。
有人惜粮如命,有人随手丢弃。
都是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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