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晴和,风柔日暖,万物葱茏。偷得浮生半日闲,余携年近九旬老父自驾西行,赴巩义宋陵访古寻幽,一偿多年沉潜宋史、亲谒帝陵的夙愿。

  大宋始于太祖赵匡胤公元960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建极,终于1127年靖康之变、徽钦北狩,国祚绵延一百六十七载,前后共历九帝。除末年二帝殒于北国、无冢归葬,其余七位帝王陵寝皆坐落于河南巩义,合太祖生父赵弘殷、杜太后之陵,世称七帝八陵。

  整片皇陵区散落于巩义西村、芝田、孝义、回郭镇四地,南北延绵十五里,东西横跨十里,格局宏阔,气象俨然。陵区选址恪守古之五音堪舆要义,北倚滔滔黄河,南瞻巍巍嵩岳,青龙山势拱卫绵延,伊洛碧水穿境东流,山水环抱、藏风聚气,是古人眼中绝佳的帝王幽宅、龙兴吉壤。相传宋太祖昔年有意迁都洛阳,巩义地处河洛腹地、山河形胜兼备,亦是帝陵择址于此的重要缘由。

  宋陵周遭错落分布三百余座陪葬墓,皇后妃嫔、宗室皇亲分列左右,曹彬、赵普、包拯、寇准、狄青、杨延昭等一众北宋文臣武将,皆长眠于此,世代拱卫大宋帝陵。这片厚土,封存半部北宋兴衰史,是中原大地无可替代的宋史文脉宝库。余与老父皆嗜读宋史,老父深耕中学历史讲台数载,熟稔宋室治乱兴衰之脉络,此番父子偕行、踏陵怀古,心怀殷殷,感慨万千。

  伟人《沁园春·雪》纵览千古帝王,将宋太祖与秦皇汉武、唐宗天骄并列,足见赵匡胤雄才大略、彪炳千秋。为揽陵景、畅史怀、贯通古今脉络,今将北宋九帝功过行藏逐一梳理,简叙于文,以佐游思。

  宋太祖赵匡胤(927—976),大宋开国君主,在位一十六载,陵号永昌。太祖以武定天下,一杆盘龙棒横扫四方割据,终结唐末五代百年乱世,一统华夏汉地,肇启三百年大宋基业。立国之后,杯酒释兵权、收藩镇悍势、巩固中央集权,崇文抑武、与民休息、安定苍生。然其定下的“重文轻武、守内虚外”之国策,亦为后世宋室积贫积弱、边备废弛埋下深远隐患。

  宋太宗赵光义(939—997),又名赵炅,太祖同母胞弟,在位二十一年,陵号永熙。“烛影斧声”成千古史谜,终依金匮之盟接续帝统。其在位期间,平定江南、覆灭北汉,完成中原一统;两度亲征辽国失利后,转而固守偏安,不复进取。其文治功绩卓著,扩科举、兴教化、崇文修典,主持编纂《太平御览》等旷世典籍,夯实大宋百年文治根基。

  宋真宗赵恒(968—1022),太宗第三子,在位二十五年,陵号永定。景德元年,辽军大举南侵,朝野震动,寇准力排众议、坚请亲征,真宗御驾北巡,提振军心,终缔澶渊之盟。一纸和约换宋辽百年边境安宁,却也开启岁币乞和之先例,加重民生负担,为宋室后世苟安积弊埋下伏笔。

  宋仁宗赵祯(1010—1063),真宗第六子,在位四十二载,陵号永昭。仁宗以仁治国、宽和恭俭、虚怀纳谏,一朝群英荟萃、名臣辈出,文臣武将、鸿儒名士比肩林立,人才之盛,冠绝历代王朝,造就大宋鼎盛风华。

  宋英宗赵曙(1032—1067),太宗曾孙,因仁宗无子,自幼入宫抚育,在位四年,陵号永厚。其在位守成持稳、无大兴革,宋与辽夏边境相安、四方无戈。陵域之侧,高皇后、狄青、杨延昭等后妃名臣陪葬于此,静静守望千年岁月。

  宋神宗赵顼(1048—1085),英宗长子,在位十八年,陵号永裕。神宗年少有志、锐意革新,厌朝政疲弊、思振国势,鼎力任用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新法整饬吏治、充盈国库、强兵富民,成效初显,却触动权贵豪强既得利益,遭太皇太后与司马光为首的守旧派极力阻挠。神宗心志摇摆,新法屡废屡兴,加之推行过急、用人有失,新政最终夭折。帝一生励精图治,志在收复河湟、平定西夏,奈何壮志难酬,三十八岁抱憾而终。

  宋哲宗赵煦(1077—1100),神宗第六子,在位十五年,陵号永泰。哲宗幼龄登基,高太后垂帘听政,尽废先帝新法。及亲政,锐意承继先帝革新之志,重启新政、贬斥旧党、整肃朝纲,强军固边、屡败西夏,迫敌俯首求和,一度重振宋室国威。惜英年早逝,二十四岁撒手人寰,宏图未展。

  宋徽宗赵佶(1082—1135),在位二十五年。其天赋艺才、冠绝古今,独创瘦金书、精研花鸟丹青,是千年难遇的艺术宗师;却怠于朝政、不谙治国,宠信蔡京、童贯等奸佞,大兴土木、搜刮民财,设花石纲、劳民耗国,致使朝纲崩坏、天下骚动。靖康祸起,金兵破汴,徽帝北狩,囚居五国城,坐井观天、客死异乡,终成千古憾恨。

  宋钦宗赵桓(1100—1156),徽宗长子,乱世承统,在位仅一年有余。临危受命、仓促理政,虽黜奸党、用李纲以抗金,然生性怯懦、优柔寡断,畏敌乞和、割地赔款。终随父被俘北迁,羁居异域数十年,最终遭乱马践踏而亡,终年五十七载,身殒无葬,可悲可叹。

  清晨八点半,余携老父驱车启程,经陇海高架、绕城、连霍高速,历时一小时许,抵达此行首站——宋仁宗永昭陵。彼时疫后初宁,游人稀疏,陵园清寂悠然。永昭陵为巩义宋陵中唯一辟为城市公园、免费对外开放的帝陵,日日有市民游园休憩、健身怡情,千年皇家陵寝相融市井烟火,古韵新生、温厚可亲。园内复建殿宇巍峨庄重、规制俨然,依稀可窥大宋皇家恢弘气度,石像生保存完好、雕琢精妙,其中下马石刻更是当世一绝。

  仁宗四十二载治世,国泰民安、文教鼎盛、科技勃兴、商贸繁荣,登临大宋盛世之巅。据史料记载,嘉祐八年营建永昭陵,征调役夫四万六千余人,历时七月乃成,耗银五十万两、钱百五十万贯、绢二百五十万匹,耗资巨万、规制恢宏。千年风雨侵蚀、战乱劫掠,终究未曾磨灭其皇家肃穆气象。

  汉唐帝陵多居高临下、雄视山河,气势张扬;永昭陵循宋代堪舆古制,前低后高、视野平缓,依山傍水、东南开阔、西北沉稳,整体由帝陵、后陵、下宫三部分构成。神道绵延宽阔,广逾三片标准足球场,三阙门楼森然矗立,殿宇错落、气势恢宏。神道两侧石像生对称排布,仪仗整肃、栩栩如生,寓意帝王驾崩之后,仍统御万物、总理朝政、镇守四海。

  永昭陵石刻尽展大宋精工之极致,体量恢弘、神韵超然,恰与仁宗盛世国库充盈、国力鼎盛的时代气象相得益彰。驯象人、控马官、异域客使、文臣武将、镇陵将军,身形巍峨、气度端严;瑞禽、祥兽、战马、虎羊、雄狮,体态雄浑、雕工精湛。其中瑞禽石刻构思精巧、动静相生,母禽振翼护雏、幼禽回首依依,舐犊温情跃然青石之上,堪称宋陵石刻旷世杰作。

  北宋八陵石像生排布规制统一、井然有序:望柱、象与驯象人、瑞禽、瑞兽、仗马与控马官、双虎双羊、异域客使、文武臣僚、守门雄狮、镇陵将军,次第分列、威仪整肃。八角望柱雕云纹盘龙、承莲蕊基座,尽展皇家尊贵;异域客使形貌各异、手奉珍物,复刻大宋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文武百官儒雅端凝、神色肃穆,镇陵将军披甲执钺、凛然威严,四神门石狮一睁一阖、攻守兼具,尽显皇权神圣、不可侵犯。

  陵宫朱门铜钉、重扉深锁,静谧庄严。驻足展板细读宋史,老父忆起经典戏曲《狸猫换太子》,娓娓道来剧情始末。余少时观戏,亦曾为李宸妃蒙冤、太子孤苦而恻然动容、心生悲悯。绕陵缓行,园内市民闲游漫步、健身怡情,千年皇陵褪去森严帝气,尽融人间烟火。陵园多处宫门闭锁,无从入内细观,唯俯身门缝远眺,古柏森森、陵冢巍峨,悠悠古韵扑面而来。

  辗转陵区北侧,即为曹皇后陵冢。六七米黄土封丘之上,草木丛生、荆棘错落,时有稚子攀爬嬉戏,石马石兽之侧童声熙攘,昔日皇后陵的肃穆威严,尽数化作乡野闲适温情。曹皇后贤良淑德、温婉仁厚,民间流传其思乡望塔的千古佳话,荥阳大周山千尺塔,便是古时为慰藉曹后乡愁所建。

  相传曹后本为朱家峪民女,幼时聪慧好学、酷爱文墨,因面生疮疾,遭嫂嫂苛待,被逼入山放牧。山居岁月,她以枝为笔、以石为纸,潜心苦读,诚心感通山川,石间涌出清泉,可供研墨习字。久沐山林灵气、墨香药韵,顽疾尽消,容貌愈发清丽脱俗。其美名传至宫闱,仁宗遣使迎入宫中,册为皇后。深宫锦绣万千,难解乡土执念,皇后终日思归、郁郁寡欢。仁宗体恤其情,于汴京筑望乡楼,于故里建千尺塔,使其登高远眺、遥寄乡愁。

  古塔营建经年方就,民间传言仁宗曾因工期迟缓迁怒工匠、多加责罚,此事与仁宗仁政爱民的本心相悖,想来只是后世附会之说,不足尽信。今之千尺塔以青砖白灰砌筑而成,八面玲珑、层叠有致,塔高十五米、周长十七米,真假门洞错落分布,中空通透、逐层收束,古朴雅致。山间润笔泉清冽依旧,写字崖字迹斑驳,千载悠悠,留存一段温婉动人的大宋佳话,现为河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引得无数游人访古寻踪。

  稽考《宋史》正史,仁宗生母确为李宸妃,皇子降生后,依宫中礼制由刘皇后抚育。仁宗前五皇子早夭,此子降生举国欢庆,九岁即被立为储君。刘太后秉性强势、垂帘听政一十一载,少年仁宗隐忍蛰伏、潜心翰墨,一手飞白书法造诣精深。朝臣数度上书请太后归政,皆遭贬谪外放,仁宗默记于心、静待时机。明道二年,刘太后驾崩,仁宗始亲掌朝政、总理万机。

  热播剧《清平乐》演绎大宋风云,虽部分细节未尽合史实、演绎尚有淬炼空间,却也让世人窥见大宋风雅、仁宗仁怀,让千年宋韵走入寻常百姓视野。

  仁宗一朝,西夏元昊崛起称帝、割据西北,屡犯宋境、边患四起。延州一役,宋军惨败、边防危急。仁宗摒弃一味苟安之态,任用韩琦、范仲淹等主战名臣,整军戍边、稳固边防、收复失地。连年征战耗空府库、疲敝民生,宋夏最终议和,大宋以岁赐换边陲安宁,西北边境暂得太平无事。

  边事稍定,朝堂积弊日渐凸显:官僚臃肿、吏治松弛、军备废弛、财用匮乏、民生困顿。一众贤臣忧心国祚,纷纷上疏请行革新。庆历三年,范仲淹奉诏还朝,主持新政,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整吏治、裁冗官、兴文教、轻赋税、强军政,一时朝堂清朗、政风一新、国力渐苏。

  奈何新政触动权贵勋戚既得利益,守旧势力群起攻讦,污蔑革新贤臣结党营私。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仁宗迫于朝野压力,心志动摇。庆历五年,新政尽数废止,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革新名臣悉数遭贬。范仲淹谪守邓州,于花洲书院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襟怀,光耀千秋、砥砺后人。短短一年四月的庆历新政,终在权贵掣肘下遗憾落幕。

  纵观历代帝王,仁宗赵祯素来不算史书中开疆拓土的雄主,无赫赫武功、无传奇际遇,一生平淡谦和、守成爱民,看似平庸无奇,却造就了大宋最为璀璨的盛世风华。

  文学领域,唐宋八大家宋人占其六,悉数崛起于仁宗朝;宋词双峰并峙,苏轼豪放壮阔、柳永婉约清丽,两大词坛宗师立身于此,撑起大宋词坛半壁江山。学术领域,濂、洛、关、蜀诸学并起,百家争鸣、学派纷呈,北宋五子一众大儒深耕治学、传道解惑,奠定宋代理学根基。史学领域,司马光耗时十九年编纂《资治通鉴》,鉴古知今、启迪后世,成千古史学巨著。

  政坛之上,庆历新政的革新名臣、熙宁变法的新党骨干、元祐更化的守旧贤臣,皆于仁宗朝崭露头角、积淀成长,铸就大宋名臣辈出的朝堂盛况。科技领域更是冠绝古今,四大发明中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应用三项技术,皆成熟完善于仁宗时期;沈括、苏颂为旷世奇才,著《梦溪笔谈》、造水运仪象台,登顶宋代科技巅峰。彼时市井繁华、商贸兴盛,世间最早纸币“交子”流通于世,见证大宋经济的鼎盛之貌。

  嘉祐八年,仁宗驾崩,享年五十四岁,在位四十二载。噩耗传遍朝野,京师百姓罢市巷哭、数日不绝,孩童乞丐皆焚纸哀悼;远至蜀地剑阁,山野妇人亦白衣戴孝、遥寄哀思。辽国全境百姓远近悲泣,辽道宗执宋使之手怅然悲叹:“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更为仁宗立衣冠冢,世代奉祀。

  仁者无敌,德润苍生。仁宗一生宽厚待人、勤政爱民、与民休息,不尚杀伐、不慕奢靡,以仁治国、以德安邦。但凡心怀天下、造福万民者,无论帝王布衣,必为世人铭记、千秋感念。欧阳修曾作《永昭陵挽词》,尽述帝德民恩、朝野追思:

  行殿沉沉画翣重,凄凉挽铎出深宫。

  攀号不悟龙胡远,侍从犹穿豹尾中。

  日薄山川长起雾,天寒松柏自生风。

  斯民四十年涵煦,耕凿安知荷帝功。

  游罢永昭陵,时方上午十点半。余与老父驱车南下,往谒宋太祖永昌陵。沿途车流奔涌、尘风四起,足见巩义经济繁盛、市井兴旺,然生态管护、市容治理颇多短板,城市发展与文脉保护未能兼顾,实属憾事。

  将至陵区,远见施工围挡环绕,为北宋皇陵环境整治修缮工程。叩门无人应答,从缝隙窥望而入,陵区草木杂芜、人影稀疏,石像生隐于林木荒草之间,满目荒寂破败。见此情形,遂临时改道,先游宋太宗永熙陵。

  永熙陵坐落于滹沱村腹地,帝陵与村落相依千年,古陵融于市井烟火,别有人间温煦质朴之气。神道望柱之下,老者闲坐闲谈;石羊瑞兽之上,稚子嬉戏攀爬;陵间草地之上,牛羊悠然觅食。千年皇家陵寝褪去昔日高冷威严,与村民朝夕相伴、岁岁相守,温润动人、烟火绵长。

  永熙陵石刻保存之完整、雕工之精湛、气韵之雄浑,冠绝整个宋陵群落。石材质地上佳,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而风化极轻,六十六件石刻遗存完整留存,规制齐全、神态鲜活。神道番邦使者高鼻深目、形貌各异,千年前列国臣服、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凝于青石之上,静静伫立千年,默默见证王朝更迭、人间沧桑。

  陵台高耸突兀,矗立绿野麦田之中,青石碑刻赫然题字:“宋太宗赵炅光义之陵墓”。陵前守陵翁仲分立东西,千年伫立、默然守望,护佑一代帝王长眠之地。永熙陵地势开阔、无遮无挡,相较于其余诸陵的局促拥挤,格局疏朗宏阔、气势凛然,暗合太宗志在寰宇、好大喜功的性情。其上下宫基址、阙台乳台保存完好,是北宋皇陵中规制格局留存最为完整的一处。

  太宗继位,承太祖一统山河之志,扫平割据、覆灭北汉,继而亲征幽州,志在收复燕云十六州、完复汉唐旧疆。奈何高梁河一役惨败,御驾仓皇奔逃、险遭不测。随军皇子赵德昭因谏请论功行赏,遭太宗厉声怒斥,惊惧悲愤、自刎而亡。太祖次子赵德芳次年猝然病逝,秦王赵廷美遭构陷贬谪、忧郁而终,太祖一脉皇权传承彻底断绝,“兄终弟及”的金匮之盟,终成一纸空文、千古笑谈。

  数年后太宗二度北伐,刚愎自用、远程遥控战局,致使诸军号令失序、进退无度,宋军再遭大败。杨家将杨业于陈家谷死战殉国,忠魂陨落,辽军长驱直入、劫掠边地,北疆民生涂炭、边境震荡不安。屡战屡败之后,太宗心志消沉,摒弃开拓进取之志,固守偏安一隅,确立“守内虚外”的国策,深深影响两宋三百年边防格局,致使后世君王安于苟安、怯于拓土。

  武功未竟,文治斐然。太宗潜心礼制、完善典章、规整朝政,终结五代乱世乱象,稳固大宋国祚根基。完善科举规制、首创殿前唱名、广开寒门入仕之门,让布衣士子得以立身朝堂、报效家国,大宋文运自此鼎盛。兴崇文院、聚天下藏书,主持编纂《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等旷世典籍,为华夏文脉留存无尽瑰宝。其一生勤俭寡欲、嗜书善书、包容诸教,治世之功过参半,是非得失,留待千秋史笔评说。

  晚年太宗深陷储位之争,长子元佐与廷美情谊深厚,因叔父冤死备受刺激,心神失常、纵火焚宫,终被废为庶人。后立元侃为太子,是为真宗。自此至南宋高宗,八代帝王皆出自太宗一脉;南宋孝宗复归太祖一脉,兄弟二支交替执掌宋室江山,各传八帝、平分兴衰,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至道三年,太宗驾崩,享年五十九岁,归葬永熙陵。辞别古陵,驱车折返,终寻得永昌陵整治施工缺口。余恳切说明来意,只为陪伴高龄老父圆梦访古、瞻仰宋陵文脉,值守人员感我赤诚孝心,破例放行就近观览,嘱我切勿随意拍照。得此机缘,父子二人得以细观太祖永昌陵原貌风骨。

  永昌陵坐落于龙洼福地,地处永安陵西北六百米处,是大宋唯一由帝王亲自择定的陵寝。据《玉壶清话》《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开宝九年,太祖西巡洛阳,归途谒拜父母陵寝,登楼远眺,感慨人生倏忽、岁月匆匆。随即弯弓搭箭、向西北远射,言箭落之处便是自身陵寝,定名永昌。未曾想数月之后,太祖骤然崩逝,一语成谶,徒留千古唏嘘。

  相传太祖生于洛阳夹马营,降生之时异香满室、红光盈庭,故而乳名“香孩儿”。其父赵弘殷为五代知名战将,征战四方、功勋卓著。太祖兄弟二人幼时随父旅居开封双龙巷,陈抟老祖曾见其父挑担携二子,慨然叹言“一肩挑两盘龙,天下自此定”。一条寻常古巷,孕育大宋两位开国帝王,千年传为佳话。更奇的是,近代双龙巷又诞生袁世凯、徐世昌两位民国大总统,一巷出四主,纵观华夏史册,堪称绝无仅有。

  太祖立国之初,便深知开封都城无险可守、毗邻黄河水患频发的弊端,一心迁都洛阳,欲据山河天险、固社稷根基。其弟晋王赵光义时任开封府尹,势力根基尽在汴梁,遂以“治国在德不在险”力阻迁都。太祖无奈轻叹:“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一语道破百年国运。汴梁地处平原、无山河屏障,大宋只得常年屯驻百万禁军,军费浩繁、耗竭民力,终成王朝积弱、积贫亡国之根源。太祖远见卓识,奈何壮志难酬、所愿未遂,徒留千古遗憾。太祖亲定宋陵规制,身前不预营陵寝、驾崩方建玄宫,迁葬父母于巩义,改其地名为永安县,开启宋陵百年营建格局。

  相较于永昭、永熙二陵的规整完好,彼时的永昌陵尚处于整治初期,神道未修、草木杂生,石像生歪斜残缺、零落荒林之间,少了古柏森森的肃穆庄严,多了岁月沧桑的荒寂寥落,令人怅然感慨。

  所幸上宫阙台、乳台、四门基址尚存,千年风骨未泯。永昌陵石刻是宋代陵寝石刻规制成型的标杆之作,承五代晚唐雄浑风骨,开大宋精致精工气象。其中羊首瑞禽石刻为宋陵孤品、独一无二;镇陵将军铠甲分明、纹路精细,甲片历历可见,英气凛然、威仪赫赫。神道望柱卷云盘龙、雕工细腻,莲蓬螭纹饱满精致,堪称历代帝王陵望柱中的精品。

  其仪仗战马石刻,更是冠绝历代帝陵。骏马昂首阔步、神采飞扬、气宇轩昂,马身杏叶、铃铛纹饰精细入微,灵动逼真、栩栩如生,尽显太祖武将出身、爱马尚武的豪迈风骨。当地乡人传言,永昌陵四匹石马,皆以太祖御用战马为原型雕琢,神韵气度,犹在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上。

  唐陵石刻贵在对称工整、肃穆规整,尽显王朝雄浑霸气;宋陵石刻贵在角度灵动、神韵天成,独具雅致风骨。永昌陵石刻皆依陵向斜立,人物瑞兽款款相向,似有移步迎客之态,匠心独运、气韵生动。文臣儒雅谦和、风骨萧然,武将英武刚毅、气度沉稳,相较于汉唐的张扬霸气、明清的刻板规整,宋陵石刻尽展大宋富庶风雅、市井鲜活、工匠随心的艺术灵气。

  陵台封土高约二十米,巍峨高耸、屹立大地。据史料记载,靖康之乱金兵大肆劫掠、金末朱漆脸盗掘地宫,永昌陵屡遭浩劫、地宫残破,一如太祖亲手开创的大宋基业,盛极而衰、饱经风雨沧桑。陵旁孝章宋皇后陵无任何石刻遗存,相传太宗因心中存有芥蒂,未以皇后规制厚葬,皇权猜忌、世事人情的凉薄,于此可见一斑。

  太祖驾崩一事,为千古未解之谜。《玉壶清话》记载,太祖拜谒永安陵时曾泣言:“此生再不得朝于此也。”彼时太祖年方五十、体魄康健,数月后骤然崩逝,加之烛影斧声、金匮之盟的千古疑案,以及太宗苛待太祖子嗣的种种行径,后世多推测太祖为其弟所害,千年疑云层层笼罩,终究无从定论。

  俯仰山河兴亡,纵观王朝起落,感慨丛生,遂填词一阕,尽抒怀古幽思:

  永遇乐·宋陵怀古

  千古邙陵,汴都风物,宋史悠邈。夹马祥光,双龙古巷,曾诞盘龙貌。黄袍一举,金戈横扫,四海九州归赵。叹当年、崇文抑武,汉唐气势轻杳。

  杯酒释柄,烛影留谜,盟誓金匮空照。澶水安边,庆历兴治,群贤匡社稷。仁君厚德,盛名长在,赢得万方悲悼。最堪恨、徽钦北狩,故陵杳渺。

  辞别永昌陵,时至正午十二时,驱车奔赴此行末站——宋真宗永定陵。陵区坐落于310国道北侧,为巩义宋陵中唯一收费园区。老父年高免票入园,余扫码购票随行,正午时分陵区静谧无人,父子二人缓步徜徉,独享千年古陵的沧桑与安然。

  永定陵石像生数量繁多、规制完备,瑞禽雄狮雕工精妙、气韵不凡,暗合真宗一生崇道礼佛之心。然镇陵将军比例稍失、神态牵强,斧钺形制略显稚拙,为四处陵区石刻中最为逊色之作。神道北端增设两对接引官员,为其余诸陵未有之独有规制。

  陵前立有民国三十二年巩县县长李子俊所题青石碑,陵冢草木丛生、荆棘遍覆,小径蜿蜒可登陵顶。余拾级而上,极目远眺:南侧国道车流不息、尘烟袅袅,东望青龙山势连绵起伏,北瞰田野村舍错落有致,山河依旧、陵冢长存,岁月无言、沧桑自显。章献刘后、章惠杨后、章懿李后三后附葬于此,寇准、包拯、高怀德等名臣良将陪葬陵侧,忠骨贤臣,千年伴主、岁岁相守。

  念及老父年高体弱、不耐长途奔波,遂作罢永泰、永裕二陵之行,留待他日重游、再拜神宗、哲宗二帝。半日访古之行,遍历四陵,览尽大宋三百年兴衰、阅遍九帝功过是非,父子二人皆觉此行不虚、多年夙愿一朝得偿。

  心绪万千,慨然赋诗一首,尽抒春游怀古之感:

  春游宋陵感怀

  四月和风暖日长,携亲访古踏陵冈。

  龙埋邙麓藏千载,水绕伊川润八荒。

  陈桥一举开基业,杯酒从容定纪纲。

  烛影疑云留史话,澶渊妙策赖忠良。

  仁君厚德孚中外,贤相清名耀宋唐。

  变法初心兴社稷,修编巨鉴鉴兴亡。

  汴京盛景今何在,靖康遗悲万古长。

  盛衰往复皆天数,流水残阳诉海桑。

  纵观如今宋陵现状,心生无限感慨。巩义跻身全国百强、经济繁盛,工业兴旺、商贸发达,坐拥独一无二的北宋皇家陵群、千年文史瑰宝,却文脉保护滞后、古建修缮迟缓、周边环境参差杂乱。帝陵散落村舍农田之间,石刻毗邻青苗、皇陵紧贴市井,荒草覆丘、尘烟绕陵,千年文脉瑰宝疏于养护,实为中原文史传承之大憾。

  宋陵历时一百六十余载营建而成,规制严整、气势恢宏,承载大宋百年风华与礼制文脉。靖康国难降临,金兵南下、盗陵掘冢、焚宫毁宇、劫掠珍宝,陵区狼藉一片、尸骨遍野、满目疮痍。南宋立国后数次遣使修缮陵寝,金兵屡屡毁掘、肆意报复,不曾停歇。方庭硕奉命谒陵之时,眼见哲宗尸骨暴露荒草之中,只能解衣覆骸、草草掩埋,南宋君臣遥瞻中原故土,悲恸无奈、徒叹奈何。

  叛臣刘豫受金国册封、僭号大齐,效仿金兵大肆盗掘宋陵,穷尽诸陵珍宝、劫掠一空,复纵火焚毁所有陵寝建筑,千年皇家规制、琼楼玉宇,尽数化为焦土残垣。昔日山河形胜、帝王吉壤,终成荒丘野冢、狐兔出没之地,王朝兴衰、世事浮沉,读之令人扼腕长叹、唏嘘不已。

  午后辞别永定陵,沿国道返程。时逢暮春,槐香漫野,清气袭人,一时兴起,绕道荥阳万山森林公园,欲采撷新槐、不负暮春芳华。山间遍寻,低处槐花已被游人采摘殆尽,唯有高枝素蕊迎风摇曳、暗香浮动,清雅不绝。

  行至寨梗村路口,忽见道旁两株古槐亭亭玉立,满树琼花皎洁如雪、幽香袭人,心中大喜。遂停车驻足,携加长采摘杆攀树登高,端坐枝杈之间,轻扭杆头、细采繁花。树下老父静坐捡拾、细心收纳,一长一幼、一摘一收,山野融融、亲情暖暖。历经一时辛劳,满载三袋槐花而归,不虚此行、不负春光。归途有感,再赋小诗以记:

  槐 花 香

  访罢宋陵归万山,盘车曲径入林间。

  遍寻芳树春将晚,渐见残英落浅湾。

  幸得道旁双古木,亭亭翠盖雪葩殷。

  登高撷得清香满,伴父欣然载月还。

  宋陵怀古,阅尽千年王朝兴衰;山野撷芳,尽享人间质朴温情。一日之行,览史悟理、承孝惜春,山水之趣、文史之韵、亲情之暖、风物之美,样样圆满、岁岁难忘。

  2020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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