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棚户区

夏夜的风里储蓄一些火焰

霓虹渗漏进来

在墙角积成一滩彩墨


路灯是一枚生锈的图钉

勉强摁住夜的衣角


门缝吞吐着汗味   烟雾   鼾声

廉价香水

窜访的风踏入   数着屋里几件旧家具

却数不清

那些被折叠在床底的孤单


在此刻隐去姓氏

用脂粉糊住岁月的刻痕

镜子是唯一的证人   也是共犯


一抹阳光射进

扫帚划过地面   卷走昨夜的烟灰

啤酒瓶   疲惫

那冷却的灰烬里

藏着一截截  未曾燃烧的骨头……


 夜班

流水线吞下一口黄昏

又把胃里的灯光   反刍到深夜


他弯下腰

像一张绷紧的弓

把脊椎   射进轰鸣的节奏里


头顶那盏灯   是悬着的苦胆

滴下的光

全是苦的   咸的   涩的

沾满铁锈味的汗


此刻    龟速爬行的时间

不是分秒

是一颗螺丝拧到底的窒息

没有人交谈

只有金属咬合的呻吟


偶尔   抬手抹一把脸

掌心留下的是机油还是泪水

早已辨别不清


疲惫的身影

熬到   天色在卷帘门外发白

像一张纸被慢慢抽走


褪下工装   抖落一身盐渍

被压扁的影子

在晨曦里   

缓缓站立起来……


 一只兔子

风   掠过山岗

把耳朵竖成两束荒草

仿佛这样   就能听见比风更轻的命

如雷达扫射的眼

身子缩成一个问号


马力全开的前爪

刨下一捧土

是凉的   像给刚冒尖的念头

浇一瓢凉水


世人眼里   叫这“狡”

这多出的窟   是未雨绸缪

此刻   鹰的影子是一颗嚼不动的苦胆

把身子压得更低

恨不能变成一颗滚动的豆子


穿过松林的曦光   无非是

更辽阔的寒意

猎枪在树后假装成枯枝

而它   奔跑的心跳串起生的脉线


赊欠的惊恐

跃起   跳进自己的影子

像跳进一个现成的窟窿

风进去蹲一会儿  又出来

好像从来没活过……


  扫地僧

他挥一次扫帚  落叶就退一步

像给昨日腾出空间


划过青砖   沙沙

这人间最小的雷声  从不惊醒谁

他扫一堆枯叶   像扫自己

空掉的袈裟

每一声都刮在骨头上


香火缭绕   他弯腰

把几枚游客的硬币扫进尘土

仿佛那些金身

也需要一些俗物垫高脚下的虚空


直到一场雪   落下更大的白

才停手   拄着扫帚看众人跪拜

扫了一生

也没扫清自己影子里的那团黑


功德箱满了

而他的袖口漏着风声

把落日扫成一堆  那不是垃圾

是万千众生

还没来得及转身的灰烬……


摆渡人

背脊弯成一张松弛的弓

噙着旱烟   把船绳

系在那块长满青苔的顽石

像拴住一头不肯入梦的老兽


河水庸懒

他也是   风偶尔翻动补丁摞补丁的衣领

路人掷下一枚铜板

叮咚一声

像扔给一口枯井   或一怀荒芜的土地


他没拾   手背蜿蜒的青筋

是身体里唯一还在摆渡的河流

雾气漫上来

把对岸的灯火一口口吃掉

他把脸埋进涟漪——

那里   藏着另一片溺水的汪洋


每一次撑篙

都像在推着自己向后走

船不动   水也不动

此刻  唯有时间在篙梢无声滴漏


收渡后   他蹲在船头

开始修补船底那几个洞

一个用来漏雨   一个漏风

最大的那个

留着   让这人间的水一点点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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