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弹出老家亲戚的语音,说要摆一摆“巴毛色”这个龙门阵。我放下手机,正见窗外暮色泅在灰白与淡黄之间,薄薄的,柔柔的,像一块浆洗过无数遍的土布,恰恰好,就是那种颜色。

  这词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泸州老城墙根下晒透了的太阳味。巷口王婆婆终年系一条巴毛色的围腰布(围裙),坐在门槛上择菜。春夏秋冬,那围腰布便同她一道,蹲在光阴里,任由日头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每到傍晚,围腰布的颜色便融进暮色,分不清是布染了天光,还是天光借了布的魂魄。王婆婆去世好些年了,围腰布也不知所踪,可“巴毛色”三个字一出口,她弓着背择菜的模样便清清楚楚地回来——连带着竹筐里水灵灵的空心菜、脚边酣睡的花猫、巷子深处飘来的豆瓣酱香气,一并从岁月那头,劈面而至。

  这颜色究竟该如何描摹?发白,却又含着淡淡的浅黄;像驼色兑了水,又似白色沾了尘。可我总觉得精确的定义反而失了它的魂。它分明就是日子本身——一件新衫穿了十年,洗了百遍,布纹里渗进阳光与夜露、油烟与花香、汗水与笑意,最后褪成的那一副模样,便是巴毛色。里头住着光阴的耐心,妥帖,沉静,不争不抢。

  如今有时在外头讨生活,一些普通话也越说越顺溜。可偶然在异乡的街角撞见一句乡音,心口便倏地一紧,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个趔趄。母亲从前总说“那件巴毛色的罩衣最经脏”,其实哪里是经脏?是脏了也不显,是柴米油盐里那些躲不掉的灰扑扑的痕迹,统统被这颜色宽厚地揽入怀中,消解得不动声色。这多像我们的方言本身——那些在普通话面前显得土气的词儿,千百年来,将一方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悉数吞咽下去,才熬出这一口妥帖与安稳。

  可词是会老的,方言也是。如今巷子里跑过的娃娃,指着米黄的T恤只说“好看”,字正腔圆,干净利落,却再也听不见“巴毛色”三个字从舌尖滚落时的那份亲昵。一种颜色若只剩下色号,没了名字里藏着的日月,便只是一段冷冰冰的波长罢了。而巴毛色是有体温的——是王婆婆围腰布上的烟火气,是母亲絮叨里的家常味,是故乡屋顶那一缕欲散未散的炊烟。它不浓不淡,不新不旧,就那么巴心巴肝地贴着日子,陪着一茬又一茬人,慢慢变老。

  亲戚在语音末尾说,请大家指教、转发。可我哪里是在写什么学问,不过是存一点私心——盼着哪一天,泸州的街巷里还能有小娃娃仰着脸喊:“快看,天上那朵云,是巴毛色的!”那云底下,方言还走在人间,不疾不徐,把颜色、声音、记忆,安安稳稳地递往下一个百年。

  巴毛色。你轻轻地念,慢慢地嚼——舌尖上是不是也泛起了一层旧光阴的、薄薄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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