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风大。沙砸安全帽,沙沙响。后脖梗晒爆皮,一出汗,蜇得慌。裤腿水泥干了,一蹭掉渣。鞋里进了沙,硌脚,没倒。
俺蹲电缆沟边歇脚。刚穿完二百米二次电缆,手上滑石粉混着汗,发涩。指甲缝卡着铜绿,拿牙啃了两下,没啃掉。捏半块凉馕,咸,咬一口掉渣,馕边硬,硌牙花子。脚边爬过个黑蚂蚁,叼着馍渣,跑。俺抬脚让了让。
沟沿趴几丛蒲公英。叶子灰扑扑的,带齿,沾几点水泥浆。顶几团白绒,风一吹就晃。材料库墙角堆着废棉纱,也白乎乎一团。
风猛地一刮,绒散了。一小朵一小朵飘,过镀锌灯杆,往天山那边去。山尖有雪,白得晃眼。俺盯着看。
新兵连。冬夜紧急集合,俺穿错袜子,一绿一蓝。班长踹了一脚,也可能没踹。肥皂票一个月两张,省着用。靶壕根下长这草,黄不拉几的,从冻硬的黄土里钻出来。整内务掉出个干黑疙瘩,老周一扫帚扫进簸箕。俺瞥一眼,没捡。那时候脑子只装队列、条令、靶环数。谁管草。老周退伍回了河南,再没联系。
戈壁驻训。零六还是零七年?记混了。帐篷角土坑里长三株。俺刷牙剩半口水,顺脚泼过去。手上有机油,蹭叶子上,留个印。第二天看,还长。沙尘暴掀了半边帐篷,帆布抽地面啪啪响。扒开浮土瞅,三株还在,绒沾沙,没散。通讯员喊接电话,家里来的,说娘咳得睡不着。转身就忙,忘了。
老家盐碱地。娘拾棉花,头巾沾白絮。俺沿垄沟跑,嚼甜草根,汁水涩舌头。遍地都是这草,叶边拉腿,蹭得腿肚子红印子。掐断冒白浆,粘手上,搓不掉。俺攥朵最肥的,塞娘褂子口袋。口袋别个铜顶针,磨得亮。俺嘟囔一句啥,好像说等它飞了俺就回家。也可能没说。谁记七八岁的屁话。转头追蚂蚱去了。
后来脱军装,干工程。坐绿皮车去的北京,站二十多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蹲围墙根吃盒饭,米饭硌沙子。脚边长这草,俺瞅都不瞅。满脑子混凝土标号、验收节点、工程款结不结。甲方经理腰上别个大哥大,晃来晃去。有回陪喝一斤二锅头,蹲路边吐,抬头见墙根蒲公英,白绒沾酒沫。啥也没想。擦嘴赶下一场。啥约定,啥扎根,都是虚的。
从北京到长沙,再到这天山脚下,一晃几十年。握过扳手,拿过焊枪,蹲过一米五的基坑,熬过硬整宿的交底。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项目换了一个又一个,这草倒是哪儿都有。前两年在长沙,工地门口湘菜馆,剁椒鱼头辣得冒汗,灌冰啤酒,也痛快。那时候眼里只有活,没草。
今天蹲沟边,看着白绒飘,飘得满处都是。俺捏着馕,半天没咬。
“卢工!卢工!”
小徒弟叼着烟跑过来,裤腿全是泥点,喘得厉害。“可找着你了!狗日的供货商,下午那批保护管,壁厚差半毫米,咬死说国标,扯半小时了,你过去瞅瞅?”
俺嗯一声,馕塞工作服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对了,我妈寄的腊鱼,晚上宿舍整两口?”“今晚盯浇筑,不去。你们吃。”
他蹲下来划火柴点烟。风邪乎,划三根才着。吐口烟,瞅了瞅沟沿。“这啥草,风一吹就散。”
俺弹烟灰。风大,烟圈刚冒就碎了。没接话。
风又刮一阵,绒絮飘走大半。剩朵最壮的,还在。俺伸手掐下来,没看,顺手揣上衣口袋。
踩灭烟头。安全帽往下按了按。“走——去料场。”
俺起身往沟那头走。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小徒弟跟在后头,絮絮叨叨骂供货商,从价格扯到送货慢,又扯上次少发十个弯头。风裹着沙打过来,俺缩缩脖子,步子没停。
走出去几十步,脸上沾个绒絮,痒。俺抬手抹一把,没抹掉。没再管。
脑子里开始算。壁厚差半毫米。国标允许偏差多少。监理那边得拿游标卡尺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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