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

　　为了证明我爱你，我掏出那颗鲜活滚烫的心，双手捧到你的面前。

　　你哭了，抽泣着问我：“傻瓜，不疼吗？”

　　“疼。”我平静地说，“但是值得。”

　　你看着我掌心里还在跳动的心，紧紧抱住我失声痛哭：“傻瓜，我也爱你。可现实太残酷，我们终究没有办法在一起。”

　　我心里清楚这一切。所以我才把心交给你——不是要你接纳我，只是请你替我好好保管。等来世轮回，再亲手还给我。

　　你郑重接过这颗心，轻轻把它，和你的心放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四处漂泊流浪。我走过奈何桥，坚决不肯喝下孟婆汤，就守在忘川的路口，静静等待，等待轮回重逢的那一天。

　　等着带着我的心的你，向我走来……

　　忘川河边的风，冷得像冰做的刀子。

　　我已经记不清在这里站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概念，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蒙蒙的浓雾，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

　　孟婆的汤锅咕嘟咕嘟翻滚，飘出一股甜得让人反胃的热气。无数魂魄排着长队，麻木地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一步步走向那座漆黑的奈何桥。

　　我站在人群外面，像一块不肯妥协的石头。

　　“你还要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孟婆终于开口，声音粗糙干涩，“你的阳寿早就结束了。再这样耗下去，你会魂飞魄散，连投胎轮回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我在等一个人。”我的嗓子干涩，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等谁？”

　　“那个保管着我这颗心的人。”

　　孟婆冷笑一声：“简直荒唐。心都不在你身上，还谈什么等待？别活在故事的幻想里。没有心，你拿什么去感受她？拿什么认出她？”

　　我沉默下来。

　　她说的没错。

　　我的胸腔留下一个空空的位置，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黑洞。失去心脏之后，我感受不到冷暖，闻不到花草的气息，就连思念，也只剩下冷冰冰的理智执念。

　　理智告诉我，我要等她。我记得她的承诺，记得我的心在她那里。

　　可是我再也感受不到她了。

　　没有心跳的共鸣，没有温热的血液，这份爱如同封在琥珀里面的虫子，外表完好，内里早已死去。

　　怀疑一点点滋生出来。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怀疑交出心脏这件事，会不会只是我的幻觉；怀疑这无尽漫长的等待，不过是一个无心孤魂，在虚无之中脑补出来的执念。

　　雾气越来越浓重。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身影穿过桥上往来的魂魄，慢慢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大雾遮住了她的长相，但有一种熟悉感，狠狠撞在我的灵魂上。

　　她停在我的面前，抬起头。

　　那是一张我完全陌生的脸。

　　我愣住了。

　　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陌生的面孔让我心底发慌。可她眼睛里面混杂的悲伤、疲惫，还有化不开的温柔，就像一把钥匙，正好打开我胸腔那个空洞的锁。

　　“你……”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有说话，缓缓抬起手，手掌轻轻贴在我空荡荡的左胸。

　　一瞬间，一股暖流奔涌过来，如同洪水一样灌满我的身体。

　　这不是心跳。

　　是记忆全部回来了。

　　是我们在雨中奔跑的片段，是她靠在我肩膀流泪的模样，是我掏出心的时候，她指尖的温度，还有那滴落在手背上，沉甸甸的眼泪。

　　这就是“契”。

　　不是一纸合约，也不是一件信物。

　　是剥离开血肉、记忆、身份之后，灵魂和灵魂之间，依旧可以认出彼此的瞬间。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温柔笑意。

　　“我也等了你很久。”我回答她。

　　她眼里泛起泪光：“可是，我已经不认得你了。我带着你的心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忘掉了你的名字，忘掉了你的样貌，忘掉了我们所有的过往。”

　　“但我心里的那份爱，从来没有消失。”

　　她把手按得更紧。

　　“是心记得。”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胸膛，这里依旧没有心跳，可我清清楚楚感觉到，有很重要的东西回来了。

　　不是那颗血肉做成的心脏。

　　是这份“契”。

　　刻在灵魂深处，就算是死亡和遗忘，都磨灭不掉的爱的印记。

　　“走吧。”她牵起我的手，“我们回家。”

　　我跟着她，走向那座漆黑的奈何桥。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无论来世是什么光景，不管我们还记不记得彼此。只要这双手还紧紧牵着，只要我的心还在她那里，我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这就是我们的契。

　　不需要拿来证明什么。

　　只代表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