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灶房,腊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母亲鬓角的碎发吹得忽闪。她正将剁了半晌的一斤肉末倒进青花海碗,肥瘦相间的颗粒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那是父亲天不亮就起身剁的,两把菜刀在砧板上起落,像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小鼓。“要剁出胶来,才粘得住魂魄。”父亲说这话时,围裙上沾着的肉星子还在微微颤着,像一粒粒未及落定的念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魂魄”,是后来要兑进去的少量清水、豆粉和米饭。先加蛋清,顺同一方向反复搅拌上劲,肉末便从松散变得紧实,像终于找到归宿的游子。蛋黄则单独搅散,细细抹在码好的长条圆形肉馅表面,一层金黄仿佛灶膛的火光提前映在了里头。母亲总是用掌心去试黏度,五指并拢又张开,看那团肉末在指缝间牵出丝丝缕缕的线,像在丈量一家人团聚的长度。

  上甑的时候,木甑子里的水汽开始往上蹿,把整个灶房都蒸得暖融融的。父亲将肉条搁在铺了纱布的蒸格上,说这叫“定形”,要让肉在热气里慢慢收住性子,像人进了学堂,总要被规矩熨帖一番。我们小孩子便趴在灶台边等,看那长条圆形的肉在氤氲里渐渐丰腴、渐渐紧实,蛋黄的皮子绷得紧紧的,透出里头浅粉的肉色,像裹了一层蜜色的月光——既是“粑粑”,又是“肉”,两个字合在一处,便念出了川渝人骨子里的软与韧。

  头回在书上看见“粑”字,是在初中语文老师的办公室。他指着作文本上我写的“巴巴肉”说:“该是这个‘粑’,米字旁的,指软糯的吃食。”我盯着那个字端详许久,才发现它和“疤”字长得那么像——一个从米,一个从疒,同音却隔着天壤。就像童年时邻家陈婆婆总把“粑粑肉”叫做“圆肉”,说肉圆人圆,才叫团圆。那时不懂,只当是纳溪那边的土话,如今才明白,每个地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道菜找一个最妥帖的名字,而所有的名字里,都藏着一方水土最深的眷恋。

  蒸好的粑粑肉要晾凉了才能切。母亲的手稳当,刀锋过去,厚薄齐整的肉片码在盘子里,断面上的瘦肉如云,肥肉如脂,嵌着的姜粒像细碎的金子。等到宴席那天,酥肉、海带丝、芋头坨坨在碗底铺成软榻,挤挤挨挨地围着——各地的垫底原料不尽相同,但泸州人总爱这几样——再覆上切好的粑粑肉片,复蒸一回。掀开锅盖的刹那,整个堂屋都安静了:那香气不是冲出来的,是缓缓漫开的,像祖母年轻时的一幅绣品,针脚密密地展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在碗中央。那时我便知道,有些味道是要蒸两遍的,头一回把自己立住,第二回才把别人暖透。

  在泸州,在与亲友们的聚会中,常会吃到粑粑肉做成的菜品。我忽然想起父亲剁肉的那个清晨,想起他说的“粘得住魂魄”。或许他早就知道,真正的魂魄不是搅进肉里的蛋清豆粉,而是蒸腾了四十年的水汽里,那些始终没说出口的牵念。就像“疤”和“粑”的误会,一个刻在皮肤上,一个融在骨血里——可惜我们总是先看见皮肤的痕迹,要等很久很久,才尝得出骨血里的甜。

  如今我也学着做这道菜,搅肉时总要添点清水。儿子在旁边问为什么要搅这么久,我说要让肉末记住回家的方向。她不懂,只是笑我说话玄乎。但我知道,当那团肉馅在掌心渐渐温顺下来的时候,八十年代的灶房就又亮了——母亲的围裙,父亲的菜刀,还有木甑子里缓缓升起的、永远也不会散尽的热气。

  这世间最深的“疤”,原来是最软的“粑”。用一生的时间蒸熟,再切作千百片,每一片里,都藏着故乡完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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