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去过两趟昆明,一直偏爱这座被人唤作“春城”的滇中名城。不为别的,就为那份四季恒温、草木常青的舒坦。走在街上,风是软的,阳光是温的,连空气都带着股懒洋洋的劲儿,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把尘世奔波的那股浮躁慢慢卸下来。
昆明的魂,我觉得在滇池。古称滇南泽,云南第一大湖。站在湖边,人小得像一粒尘埃,可心里却莫名地安。这片水滋养了古滇文明,也润泽了一方水土。我每次来,都愿意花时间,把那段老传说再在心里过一遍——越老越信这些老古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说是古时候这儿干旱贫瘠,滴水难寻,百姓苦不堪言。有个猎户,心善,看不得乡亲受苦,翻山越岭去找活水。走到东海之滨,忽见一只苍鹰爪间衔着一尾红鱼。他拉弓放箭,苍鹰坠落,那红鱼竟是东海龙王的三公主。公主感念他无心加害,许他一桩心愿。猎户没为自己求什么,只求给家乡引一口活命的水。公主被这份赤诚打动,引东海之水落地成湖,便是今日烟波浩渺的滇池。
传说带着岁月的清咸,滇池的水也确实藏着淡淡的咸意。站在湖边,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碧蓝,我会想起那个猎户——他所求从不是一己私利,而是一口活命的水,一方百姓的生计安宁。这大概就是滇池的品性:包容万物,滋养众生,温润待人,从不欺世。
我与昆明的缘分,始于1999年。彼时因公出差,石林、西山龙门、世博园、民族村,行程赶得像打仗,皆是走马观花,未曾细细品读春城的山水文脉。2015年,我再赴昆明,这次褪去了公务牵绊,专程奔赴大观楼,赴一场山水之约、文脉之会。
昆明的夏初实在是太舒服了。不像东北的初夏,冷暖无常,今天还热得穿短袖,明天一阵风刮来又得把厚外套翻出来裹上,折腾人。昆明不一样,春城的风裹挟着滇池的水汽,温润恬淡,拂面而来,涤尽心头浮躁,让人通体舒展、安然自在。
此番出行,已然退休闲居,携老伴随性出游。无公务缠身,无行程桎梏,不必赶时间、逐景点,随心而行,随景而止。这种松弛,才是旅行最本真的模样。我特意留出一日光阴,慢游大观公园,静赏滇池风物,沉浸式邂逅滇中第一名胜的古韵与风华。
早上都已经九点了,我们舍弃了酒店精致的自助早餐,下楼出酒店,寻了一间本地人常去的老牌小馆,只为一碗地道的过桥米线。粗瓷大碗盛着滚烫鲜汤,鲜香醇厚。我随性将配菜尽数倒入碗中,肉片入汤的瞬间溅起几滴热油,沾在袖口,油渍印子久久擦拭不净,回家洗了两次才彻底去掉。可那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慢慢散到四肢百骸,旅途积攒的疲惫、早起的那点迷糊,一下子都给化开了。这口热乎劲儿,比什么都管用。
吃完早饭在路边等车,街边小摊的烤乳扇勾人遐思。炭火滋滋作响,乳扇烤得微微焦黄,醇厚浓郁的奶香随风漫溢,萦绕街巷。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冲我笑,问要不要来一片。我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摆摆手——怕甜,年纪大了,这些东西不敢碰了。可那股香味儿却牢牢记住了。往后两日游走昆明,但凡闻见相似奶香,总会想起这个晨光温柔、烟火氤氲的街边小摊,想起自己当时那个没出息的馋样儿。
出租车缓缓驶向大观楼,一路的街巷被陆续飘落的蓝花楹温柔覆盖,一地的紫蓝浪漫。繁茂枝叶滤过夏日的阳光,碎落成摇曳斑驳的光影,温柔铺满长街,也轻轻覆在车窗与路面上,随车轮缓缓流动。我倚窗静望,尘世喧嚣、车马纷扰皆被隔绝,内心澄澈平和,万般安宁。
约莫上午十点,我们抵达大观公园北大门。进门径直向前走,便进入大观楼核心片区——近华浦。这片半岛三面环水,独占滇池一隅碧波,揽尽湖山清幽,藏尽滇中雅致,是大观楼最负盛名的山水秘境。
入园最先望见的,便是近华浦标志性的拱形重檐门楼,古韵盎然。拱门正中上方,“近华浦”三个鎏金大字端庄醒目;门楼两侧悬挂一副楹联,上联取自唐代元稹的千古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下联对以“欲上高楼且泊舟”,字里行间满是古朴韵味。若向后退上几步远观整座门楼,便能看见基座两侧各嵌一扇圆窗,圆圆的窗洞恰似一轮满月,精巧耐看。
穿门而入,沿湖缓步。荷塘里荷叶层层叠叠,还没到盛花期,满眼都是青碧。湖中长堤横贯碧波,虹桥卧波,堤岸垂柳依依,青丝垂水。行至园林中段,彩云崖假山错落有致,山道迂回曲折,岩洞蜿蜒相通。一旁紫藤花架连绵绵延,织就悠长花廊,园中群芳竞相绽放,姹紫嫣红,满目芳菲。
湖面中央立着三座白石墩,仿照西湖“三潭印月”景致打造,站在长堤上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抬眼望向浅青澄澈的长空,朵朵白云悠悠飘浮,几只风筝借着清风凌空飞舞,给古朴雅致的园林平添了鲜活灵动的气息。
寻湖畔一方青石静坐,远眺浩渺碧水、朦胧青山,心头积攒半生的繁杂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回望在岗履职数十载,终日深陷公务冗杂,心绪难有安宁之时。如今退休赋闲,置身这般湖山胜境,往日奔波劳碌、俗世纷扰,皆变得遥远淡然,只剩满心澄澈与安然。
园内青石板小路曲折迂回,曲桥、游廊沿着湖岸蜿蜒延展,高大古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地上光影轻轻摇曳。亭台楼阁全都依水修建,曲折回廊与开阔湖面一弯一直,一静一动,相映成趣,尽显中式园林的精妙雅致。我沿路缓缓走走停停,时不时抬手轻摸廊柱上经年磨出的老旧纹路,不由得暗自遐想:百年之前,是否也曾有墨客游人,如我这般,临湖赏景、凭栏出神,沉醉于这片湖山风骨?
园中游人往来不绝,却皆心怀敬畏、默契相守。人人压低语声、轻放脚步,无人喧哗嬉闹,皆不愿惊扰这片山水独有的静谧安然。荷塘之上,青叶繁茂浓绿,剔透露珠缀满叶面,莹莹闪闪。微风轻拂,露珠顺着叶纹滚落,坠入碧水,漾开层层细密涟漪。我静静伫立凝望,全然忘我,直至身后游人轻声示意,才恍然回神,略带歉意继续慢行探秘。
初夏荷塘尚未繁花满枝,唯有零星荷苞尖尖探出层叠碧叶,娇俏羞涩,惹人怜爱。湖畔垂柳早已褪去初春浅嫩鹅黄,枝叶浓密油亮,万千柔丝垂落水面,枝梢轻触碧波,随风摇曳。六月春城清风徐徐,柳丝拂水,荡开细碎涟漪。此刻再读“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再是书本上枯燥的笔墨文字,眼前鲜活灵动的实景,远比诗文描摹更动人、更入心。
循径前行,一片清幽竹林豁然入目。六月翠竹早已枝繁叶盛,通体浓翠鲜亮,层层竹叶交错掩映,清风穿林而过,沙沙轻响,悦耳静心。一侧是柔柳碧水、初绽荷苞,温婉灵动;一侧是幽深竹径,苍劲翠竹、幽深小径,清雅沉静。一柔一刚,一秀一峻,景致相融,让园林层次愈发丰富立体。暖阳穿透竹隙,洒落斑驳光影,周身暑气尽数消散,是湖畔绝佳的纳凉静心之地。
穿过沙沙作响的清幽竹林,转过一条曲折小径,一座飞檐翘角、黛瓦青砖的古建蓦然伫立眼前——便是闻名遐迩的大观楼。
它静静伫立在滇池岸边的高台上,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褪去浮华,沉淀出温润厚重的岁月质感。它无恢弘霸气之姿,却沉稳端立,气韵内敛,自带一番不张扬的风骨。三层楼阁环设回廊,凭栏远眺,便可将五百里滇池湖山全景尽收眼底,飞檐凌空翘举,沧桑中藏灵动,古朴里见雅致。
楼前石碑之上,便是冠绝古今的一百八十字大观楼长联,字迹遒劲洒脱、气韵贯通,无数游人驻足品读、拍照留念。我亦是慕名上前,原以为熟记于心,奈何临场忘词,只得取出手机对照碑文,逐字逐句静心品读。读至深处,心绪翻涌,胸口沉沉,似有万千感慨郁结于心,难以疏解。
上联劈头一句“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对应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山海壮阔与千古沧桑瞬间撞入心怀。我起初以为是自身心境沉静,才读出这般磅礴气韵,后来方才顿悟:是髯翁笔墨自带千钧之力,穿越百年时光,直抵人心,令人动容,无从躲避。
走近楼体,岁月沉淀的质感愈发清晰可触。木质楼身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日月打磨,纹理依旧清晰深邃,凑近细闻,一缕淡旧木香萦绕鼻尖,是时光沉淀的独有的温润气息。正门“大观楼”三字匾额笔力雄浑、端庄大气,据身旁导游所言,为清代名士题写,字字沉稳厚重,越品越见风骨韵味。
匾额下方,就是那副闻名天下的百八十字长联,黑底鎏金,字字清晰,气韵贯通。长联两侧的短联对仗工整,互为映衬,雅致十足。我伸手轻轻触碰冰凉的边框,一瞬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孙髯翁就站在旁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墨迹还没干,拍了拍栏杆,骂了句“好”。
顺着温润光滑的青石板台阶拾级而上,台阶被百年游人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步踏上去,都能感受到厚重的历史感。栏杆上雕刻的山水花鸟纹路栩栩如生,能想象出当年工匠潜心雕琢的用心。登楼的游人都很安静,彼此礼让,轻声低语,带着点不好意思,没有半点喧嚣嘈杂。
走到二楼回廊,我靠着栏杆静静远眺。
风吹乱头发。我没想别的,就看着湖。
登上顶层凭栏远眺的那一刻,所有的期待都有了归宿。
五百里滇池铺展在眼前,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相连,辽阔得让人说不出话。裹挟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晚风扑面而来,吹起衣角,吹散了所有心绪。这一刻,我才懂了长联里“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的畅快——心胸豁然开朗,所有疲惫与局促一扫而空。
极目四望,目光所及皆为风光。东岸的金马山连绵起伏,草木苍翠,山势雄健,静静守护着滇池沃土,阅尽滇地岁月变迁。日光洒落山间,镀上一层温柔金辉,壮阔又温婉。西岸的碧鸡山云雾缭绕,峰峦错落清秀,宛若灵凤展翅,与金马山隔湖相望,一雄一秀,相得益彰,构成了滇池最绝的山水画卷。
湖面散落的蟹屿螺洲,草木繁茂,绿意葱茏,像镶嵌在碧波上的绿宝石。浅水处水草摇曳,游鱼穿梭,灵动鲜活。微风拂过,洲上草木轻轻摇曳,温柔动人。我望着这片景致不禁遐想:数百年前,孙髯翁立足此间楼台,目遇这般湖山盛景,心怀何等山河意气,方能落笔成文,写下这震古烁今的千古绝联。
湖畔芦苇连天接远,满目青翠,风过苇荡,簌簌作响,像是一曲悠远温柔的古调。翠鸟不时掠水飞驰,青羽划破碧波,转瞬隐入苇丛,灵动俏皮,为静谧湖山添尽生机。天边云霞倒映湖面,光影交错,温柔缱绻。我频频举镜拍照,可翻看相册方才知晓,镜头终究浅薄,装不下眼底山河的十分之一壮阔、百分之一温柔。
滇池周边良田连片,清风拂过,稻浪起伏,淡淡的稻谷清香漫溢开来——这就是长联里“四围香稻”的真实模样。看着这片绿意,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下田的日子,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愣了一下。湖畔的万顷晴沙细腻柔软,阳光洒在沙滩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游人三三两两漫步闲谈,轻柔的笑语散落风中,为静谧山水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我站在栏杆边细细遐想:若是盛夏再来,便能看见“九夏芙蓉”,满湖荷花亭亭玉立、清香四溢。可惜我来的是夏初,没赶上。虽无缘得见盛夏荷韵,却有幸品读长联十六字风物描摹,字字真切、句句自然,无华丽辞藻堆砌,无刻意笔墨雕琢,尽是山河本貌、四时风骨,这便是孙髯翁文字最动人的力量。
此刻方才彻底顿悟,千古长联的动人之处,从非文字雕琢之巧、对仗工整之妙,而是作者胸藏山河、眼纳风月,情由景生、心随史动,落笔皆赤诚,字字有情怀。书本上的笔墨典故、纸上山河,终究浅薄,唯有亲身登临、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方能读懂这份跨越百年的壮阔与沧桑、温柔与通透。
遍览湖山盛景,我重回楼前长联之下,反复品读,每一遍皆有全新感悟。一百八十字一气呵成、气韵贯通,上联铺展滇池四时盛景,壮阔磅礴,尽抒山河热爱;下联回望滇地千年过往,沉郁苍凉,道尽岁月兴衰。一景一史,一壮一寂,对比鲜明却浑然天成,堪称古今长联巅峰之作。现将全联录于此,以记所思:
上联(写景)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咏史)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上联铺展滇池山河盛景,大气磅礴,满是对自然山河的赤诚热爱;下联笔锋一转,回望千年滇地过往,沉郁苍凉,道尽岁月兴衰。一景一史,一壮一寂,对比鲜明却浑然一体。
我读上联时,胸口发胀,像有股气往上顶;读到下联后半截,那口气忽然泄了,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说不清是为千古霸业陨落惋惜,还是为岁月流转动容,大抵是山河永恒、人事浮沉的通透感悟,让人顿觉人世渺小、天地辽阔。
面对奔流不息的滇池水,千年王朝兴替、风云起落仿佛在眼前次第流转。我静立碑前,闭目遐思,仿若看见当年的孙髯翁,临风而立,把酒凭栏,望尽湖山壮阔,叹尽世事浮沉。
汉武开疆,楼船习水,开拓西南疆域;盛唐立柱,铭功固边,交融滇地文脉;宋祖挥斧,划定疆界;元世祖跨囊渡江,一统滇土河山。一桩桩千古伟业,一段段盖世功勋,当年轰轰烈烈、威震四方,载入史册、名扬天下。我不禁遐想,倘若这些千古英雄重临此地,见今日山河锦绣、岁月安然,定会心生万千感慨。
可世间万般繁华,终究难抵岁月磨砺。再恢弘的霸业、再显赫的功名、再精美的碑栋,终会被时光冲刷褪色。暮雨朝云更迭往复,断碣残碑隐于苍烟落照,千古峥嵘、盖世威名,在悠悠岁月长河中,不过沧海一粟、云烟一瞬。唯有滇池碧水,亘古奔流,静静见证世间浮沉、人间起落。
“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十六字清冷悠远、淡然通透,道尽繁华落尽的真谛。英雄终成过往,霸业皆归尘土,唯有山河如故、碧水长存。孙髯翁笔墨从无刻意悲戚、无端怅惘,只是以清醒目光审视历史浮沉、人世变迁,这份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旷达,远比刻意煽情、强行感慨更有分量、更动人心弦。
我在长联前久久伫立,周遭游人往来穿梭、语声不绝,我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耳畔只剩风声簌簌、湖水潺潺,还有跨越百年的笔墨余韵、文人风骨。
此刻终于明白,这副长联能冠绝古今、流芳百世,不止是文字精妙、用典精巧、对仗工整,更贵在景史相融、情理相通,以极简笔墨,承载最厚重的山河情怀、最通透的人生哲思。山水因名联增色,名联因风骨流芳。
我此前只零星听过孙髯翁的故事,直到站在长联之下,才真正读懂这位布衣名士的可贵与通透。他天资聪颖、满腹才情,本可走科举、入仕途,求取功名。却因看不惯考场侮辱读书人的陋习,愤然弃考,终身不仕,不媚权贵,甘愿做一介布衣。
在人人追逐功名利禄的年代,这份清高与坚守格外难得。后来他家道中落,生活清贫潦倒,却始终自食其力,不向豪门折腰、不接受旁人施舍。晚年隐居圆通山,结茅而居,以卜卦为生,自号“咒蛟老人”。日子清苦平淡,却始终守住内心的高洁。他自刻印章“万树梅花一布衣”,短短七字,便是他一生最好的写照:终身清贫,傲骨不折,本心不染尘埃。
他一生困顿平凡,无高官厚禄、无显赫声名,却潜心著文、心怀山河,守住了古代文人最纯粹的精神净土。他的诗文大多散佚失传,可仅凭这一百八十字长联,便足以名留青史、震撼古今、流传千秋。后人以“古冢城西留傲骨,名士滇南有布衣”十四字咏之,寥寥数语,道尽他坦荡一生、高洁风骨。常年扎根市井、体察民生烟火,让孙髯翁的文字脱离浮华、摒弃阿谀。写山河,则赤诚热烈、壮阔坦荡;写历史,则清醒通透、洞悉兴衰;写人生,则高洁坦荡、淡泊安然。长联中藏纳的山河热爱、兴衰感慨、家国情怀,打动了历代无数文人墨客。无数仁人志士皆借这方山水抒怀,以笔墨寄情,让这份纯粹文脉、坦荡风骨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若无孙髯翁的一身傲骨、通透胸襟,便无这副震古烁今的千古长联;若无这百八十字笔墨风骨,大观楼便少了最厚重的人文底蕴与精神内核。山水滋养文脉,笔墨成就盛名,古楼、长联、湖山、风骨彼此成就、相互滋养,历经百年风雨洗礼,依旧熠熠生辉、芳华不减。
缓步下楼之时,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温柔铺满滇池湖面,万顷碧波波光粼粼,暖意融融,温柔了整座古楼、整片山河。
人散了,园子里静了。清风流转不息,湖水亘古奔流。大观楼静静伫立,高悬的千古长联,默默诉说着千年滇地风云、百年文脉传承。我步履迟缓,不忍匆匆离去,只想静静伫立,再多感受片刻这片山水的温柔厚重、笔墨余韵。
回首凝望古朴庄重的大观楼,青瓦黛影,古韵悠悠,心底百感交集。晚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润、草木的清香,还有跨越百年的文人风骨,轻轻拂过眉眼。出发之前,我只为一睹名楼、一读名联;返程之时,心底多了一位风骨凛然的老头。
滇池辽阔无垠,长联意蕴悠长,孙髯翁一身傲骨、一生通透。仅此一物一景一人,便不负此行。
暮色四合,滇池的水面渐渐暗了下去,长联上那两行鎏金大字,也随着天光的消退,慢慢隐入了苍茫的夜色里。
我转身,慢慢往园外走。风里还带着水草的腥气,和一点点凉意。
走出公园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大观楼的轮廓已经融进了夜色,只剩檐角的一串风铃,还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髯翁先生,这场跨越百年的湖山文脉之约,我如期赴至。
风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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